秦朗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最后一点碴子都用筷子刮进了嘴里。
放下碗，他站起来，冲孙德厚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行了礼。然后他提着柴刀出了屋，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柴垛前。柴垛里的木头长短不一，粗的跟大腿似的，细的也有胳膊粗，都是没劈过的整根。他弯腰抽出一根大腿粗的落叶松，掂了掂分量，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起柴刀就劈。
柴刀钝，砍了三下才把木头劈开，震得他虎口发麻。但秦朗没停，把劈开的半块立起来，又是一刀。劈柴这活他太熟了，前世二十多年冬天，哪年不劈个几大垛？闭着眼睛都能干。
孙秀芝端着另一碗粥从屋里出来，是给院子里那条拴着的黄狗喂食。她看见秦朗在劈柴，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两眼便蹲下喂狗去了。
秦朗劈了七八根，额头见了汗。他停下来，把棉袄解开扣子，让凉风吹吹胸膛。回头时，看见孙德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披着件黑布棉袄，手里端着烟袋，正看着他。
“行。”孙德厚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身回了屋。
秦朗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下，又把地上散落的碎木屑扫到一处，才重新进了屋。孙秀芝正在洗碗，见他进来，侧身让了让，没说话。孙德厚在炕上盘着腿，烟袋已经灭了，手里攥着块抹布在擦炕沿。
“中午在这儿吃。”孙德厚说，语气很随意，像已经定了的事，“吃完让秀芝领你去柴房看看，收拾收拾。”
“行。”秦朗应了一声。
午饭还是碴子粥，但孙秀芝往锅里多切了两个土豆，又扔了一把干豆角进去。菜是一碟腌萝卜，切成细丝，滴了两滴香油。秦朗吃得不多，只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孙德厚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孙秀芝收拾了碗筷，从灶台后面拿了个扫帚，领着秦朗去了柴房。柴房在院子西角，是用碎砖和土坯搭的，房顶压着油毡纸和干草。门矮，秦朗得低头才能进去。里面不大，堆了半屋子的柴火和杂物。靠墙有一盘窄炕，上面铺了一层干草，铺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褥子。铺上堆着几个麻袋、一捆绳子、几把生锈的农具。
“以前这屋里堆东西的。”孙秀芝把扫帚靠在墙上，“你要是住这儿，得把东西归拢归拢。”
秦朗点了下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他把农具摞到墙角，麻袋卷起来塞到矮铺底下，绳子挂在墙上，又把地面的土扫平。孙秀芝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插手，便转身回了正屋。
等秦朗把柴房收拾利索，已经过了晌午。他把干草铺匀，褥子抻平，又把那件破狍子皮坎肩脱下来叠好当枕头。地方不大，但比地窨子强多了——至少不透风，炕虽然窄了一点，但是却不漏烟，晚上塞根木头进去能烧大半晚。
他刚收拾完，孙秀芝又来叫他，手里拎着一件旧棉袄。灰蓝色的，打了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但比秦朗身上那件露棉花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爸让给你的。”孙秀芝把棉袄往他手里一塞，没等他说谢谢就转身走了。
秦朗把棉袄抖开，穿在身上试了试。有点短，他个子高，袖子和下摆都短了一截，但好在是棉的，厚实，比他那件破棉袄暖和多了。他把旧棉袄脱下来，想了想，收进了空间里。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留着也没什么用，但扔掉又可惜，说不定以后能当抹布。
下午，孙德厚从炕上下来，带着秦朗去了院子后面的柴垛。他指着那堆木头，说：“明天跟我上山拉柴，家里的柴快烧没了。”
秦朗应下。孙德厚又看了他一眼，问：“你这身板，扛得住不？”
“扛得住。”秦朗回答得干脆。
孙德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傍晚，秦朗帮着孙秀芝烧火，她做饭。锅里的碴子粥比中午稠了些，还蒸了两个窝头。孙秀芝把窝头递给秦朗一个，自己留一个，孙德厚在炕上喝粥吃窝头。菜还是腌萝卜，但孙秀芝多拌了一碟，加了点辣椒面。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孙秀芝收拾完灶台，回自己屋里去了。孙德厚在炕上抽完一袋烟，冲秦朗摆了摆手：“早点睡，明天早点起。”
秦朗回到柴房，关了门，躺在炕上。干草垫在褥子下面，不软不硬，正合适。他把狍子皮坎肩裹在身上，胳膊交叉抱着，听着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屋里暖，灶膛的余温从墙缝里渗过来，贴着后背。柴房比地窨子小，也更严实，风钻不进来。秦朗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注意力沉入那个空间里看了一眼。那匹孤狼的尸体还躺在灰蒙蒙的空间里，一动不动。
他想了想，明天上山拉柴的时候，找个隐蔽的地方把狼皮剥了，狼肉留着吃，狼皮晒干了找个机会卖到供销社去。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秦朗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恢复了安静。远处林场的汽笛声远远地传来，拖得很长，像大山在喘气。
他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朗就被冻醒了。炕里昨晚填的那块木头在后半夜的时候就烧没了。他推开柴房门，外面灰蒙蒙的，东边天上刚泛起一线白。他走到压井前，压了两下，冰凉的井水涌出来，他掬了一捧洗了把脸，冻得一激灵，但人瞬间就精神了。
正屋的灯亮了，孙秀芝起来生火做饭。秦朗过去帮忙，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屋里很快就暖了起来。
孙德厚从炕上下来，穿戴整齐，把一双棉手闷子递给秦朗，又指了指墙角的两把大锯和一根粗绳：“背上，上山。”
秦朗把锯和绳往肩上一扛，跟着孙德厚出了院门。晨雾还没散，屯子里的烟囱刚冒起炊烟。他们沿着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往北走，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咯吱咯吱响。
孙德厚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稳当。秦朗跟在后面，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这条路，他上辈子走过无数次。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