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只求一线生机
顾玖凌打断她，冷声道：“不用拐弯抹角，只需要回答我问的话。”
梅知雪眼睫微颤：
“属实。”
顾玖凌微微蹙眉。
他活了二十七年，官场沉浮、战场厮杀，尔虞我诈，口蜜腹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看梅知雪这神情，必是没说实话。
这个小丫头，一直巧言令色，不安于室。
三年前，为了主持侄儿的婚礼，他特意从西藩边境回府。
那日大雪初霁，他骑着黑马踏碎顾府门前的冰凌，玄色大氅上沾着边关的风沙与霜气。
府中张灯结彩，红绸映雪，他却在喜宴角落瞥见一个瘦伶伶的身影——
那小姑娘才十五岁，穿一身不合身的正红婚服，拘谨地缩在廊柱阴影里。
她显然还不习惯顾府的规矩，听见人声便越发局促。
商户人家养大的女儿，骤然进了这样的门第，难免无所适从。
一双眼睛倒是很大，生得清亮，却总在与人对视前便仓皇垂下，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
这便是侄儿新娶的媳妇，姓梅，之前身份低微，是梅家的童养媳。
他问过母亲，侄儿为什么要找门第这么悬殊的正妻。
母亲无奈道：
“你侄儿看中了，说是门第低一些懂事听话。也有道理，以后不跟妾室争风吃醋，让妾室多生子嗣就行。”
边关军情如火，他在府中只留了三日，便又披甲上马。
临走那夜，那小姑娘竟怯生生追出来，在雪地里递上一个包袱，声音细若蚊蚋：
“二叔，这是知雪做的护膝，粗陋之物，望您莫嫌弃。”
他垂眸，看见她指尖冻得发红，接过包袱，仍端着长辈的语气，淡淡道：
“回去吧，别冻着。往后在府中好生过日子，有不懂的规矩，就问你婆母。”
说罢便策马而去。
他回了下头，见她仍站在雪地里，远远的，孤零零。
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顾家不该任由一个晚辈无依无靠，却也不能由着她隐瞒案情。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密闭车厢里。
梅知雪跪在那里，膝头抵着冰凉的车板，裙裾在脚踝处堆成褶皱。她仰起脸，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照见她眼底的水光。
“二叔......知雪求您庇护。”
顾玖凌坐姿未动，玄色大氅的肩上，线条冷硬，他连睫毛都未颤一下，目光如寒潭，映着梅知雪跪伏的影子。
他终于开口，语调平得可怕：
“知雪，你跟我说实话，我还可以帮你。否则到了大堂上，当着大理寺一众官员，我就不好说话了。"
梅知雪的身子颤了颤。
有一瞬间的迟疑，若是说出实情后，顾玖凌权衡利弊不帮她呢？如今她不相信任何人，只信得过自己。
她看向顾玖凌，眸光清澈而坚定：
“二叔，知雪说的都是事实。”
顾玖凌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
他缓缓倾身，目光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上，语气愈发严厉：
“知雪，你求人的时候，却满口谎言，让我怎么帮你？"
知雪瞳孔微缩。
下一刻，他重新靠回车壁，阖上眸子：
“好。我会让大理寺换一个主审官。可是，你若是真杀了人，我也不会袒护你。”
空气瞬间冷到冰点。
梅知雪心想，既然顾玖凌已答应换主审官，目的既达，他也明言不会袒护，那她便凭自己的布局与临场应变，同柳氏死磕到底。
顾玖凌看着她的神情，心里也在暗暗思虑——
若人真是她杀的......
他大抵也猜得到过程，必是柳佐意图强行施暴，梅知雪情急之下失手杀人。
但柳万山是二皇子的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真要到了那时，他好歹保下梅知雪一命，却也少不得牢狱之灾。
转眼到了松枝巷，马车恰好停稳。帘外传来陈平压低的声音：
“大人，到了。”
知雪还跪着，膝头早已麻木，她缓缓直起身子，踉跄了一下，顾玖凌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轻声说：
“你去吧，我让车子在巷口等你。”
梅知雪点点头，掀帘下车，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车厢的沉香。
顾玖凌看着她独自进了巷子，眉头仍未松开。案情尚有疑点，柳家那边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梅知雪刚走到门口，周氏的贴身婆子张妈正从黑漆大门出来，一眼看见她，脸上堆起假笑：“大小姐回来了？夫人一直念叨，说是银子再不来，大少爷就要停药了。”
梅知雪看着这个庭院，早不是当年那般光景。
她十四那一年，养母王氏染了肺痨，临终前攥着她的手：
“知雪......云哥儿交给你了......”
她点了头。
次年开春，养父梅仲衡娶了填房周氏，周氏带来一儿一女，都改姓梅。
梅知雪的衣食用度就降成粗使丫鬟，每日被支去厨房烧火，她隔着门缝，听见周氏对梅仲衡说：
“一个废人，一个买来的丫头，白耗着米粮，儿子已经随了你的姓，就是你的亲儿子，知雪十五了，不如给她寻个婆家，好要一份聘礼。”
那夜，她给梅停云送药，梅停云已经二十，见她迟迟不走，便撑起身，低声安慰：
“知雪，我的腿慢慢有了知觉，等得到功名，定不叫你再受这样的委屈。”
梅知雪眼睛发酸。
梅停云自幼待她亲厚，只是养母死后，他们的境遇相差无几，他既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她。
几日后，周氏将她叫到正房，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衣裙和丰厚的聘礼。
周氏拉着她的手，笑容棉里裹针：
“顾家大公子顾青宴，昨日在铺子里瞧见你了。他一表人才，多少高门贵女抢着嫁。他肯要你做正妻，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不能白养两张嘴，你阿兄是个废人，处处需要银子，你嫁过去才能给他继续治病，你应该懂事。”
梅停云绝食抗议，没有任何用，到了日子，梅知雪还是被套上喜服，塞上花轿。
自此——
每月她都将月例银子如数给周氏，确保梅停云的药不断。
梅知雪冷冷看着张妈，问：“我阿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