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特务处的差，党务调查科也敢管？
夫子庙贡院街后的深巷里，青石板路被细雨冲刷得滑腻如油。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老招牌，上面写着“回春堂老药铺”。两扇斑驳的木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伴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当归与川芎苦香。
郑耀先撑着一把油纸伞，脚下踩着沉稳的步子，闪身进了药铺。
药铺里很静，只有细雨敲打屋瓦的沙沙声。
柜台后头整齐地摆着上百个油光发亮的中药小抽屉，陆汉卿正低着头，手握黄铜药碾子，不紧不慢地研磨着中药材。老人穿着一件打了细布补丁的对襟布褂，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须发斑白，神态安详。
听到脚步声，陆汉卿手里的铜药碾子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扫了一眼，看清是郑耀先，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神色却一如往常般平静从容。
“外头这秋雨下得又冷又黏，快进后堂烤烤火。”陆汉卿一边顺手抓起一把艾草放进纸包，一边压低声音道，“瞧你这一身湿气，早年右腿上的旧伤又该钻心疼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收起油纸伞立在门旁木桶里，熟门熟路地伸手撩开通往后堂的蓝印花布帘子，侧身跨了进去。
内堂是一间狭小逼仄的配药室，正中央放着一个烧得通红的泥炉炭盆，炉子上架着一把小砂锅，里头熬着浓黑的中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
一进内堂，郑耀先浑身那股凌厉尖锐的特工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座万斤重担，眼神里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赤诚。
“汉卿同志，得月茶楼的死信箱已经顺利破获了。”
郑耀先从内衣最贴身处取出一张早就用特殊显影药水写好的中药药方，双手递到陆汉卿面前：“这是我从日谍水银夹层银元里拓下来的全部内容。日本特高课偷走了参谋本部刚签发的长江江防布防调动表，上面详细标注了江阴段、南京段的水雷布设点位与鱼雷艇巡江换防时刻。”
陆汉卿神色一凝，接过药方借着油灯仔细端详。
看着药方夹层里密密麻麻的江防暗码，陆汉卿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色。
“日本人的动作太快、太毒了......”
陆汉卿面色发沉，低声说道：“这份江防图一旦被日军掌握，长江防线将形同虚设。不仅如此，国民党军一旦依据这份防务调动封锁长江，我苏区红军的物资补给线也会被彻底掐死！”
“对。”
郑耀先沉声道：“我已经联合特务处情报科的宋孝安，锁定了日谍在南京的外围中转站，太平南路的祥泰洋行。今晚十点，我们会连夜端掉这个窝点，把潜伏名单和密码本挖出来！”
郑耀先顿了顿，指向药方：“汉卿同志，这份布防图必须在今晚午夜之前，通过咱们的地下秘密电台发往中央特科，转告苏区前线的同志们，严防国民党军队依据日方情报变更防务路线！”
陆汉卿将药方郑重地贴身收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目光如铁的单线同志，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欣慰。
“耀先，你潜伏在特务处的心脏里，每天都踩在刀尖上。组织上知道你的不易，但在敌营里，你不仅要替党搜集情报，更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陆汉卿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取出一包温热的草药泥，蹲下身子敷在郑耀先右腿膝盖上：“只有你好好活着，这只‘风筝’才能飞得更高、更稳。”
郑耀先感受到膝盖上传来的丝丝暖意，眼眶微微发热，刚要开口说话。
突然！
药铺前堂传来一阵极其粗暴的砸门声，紧接着是木门被狠狠踹开的巨响！
“开门！开门！党务调查科例行公事！屋里喘气的人都给老子滚出来！”
伴随着一阵叫骂，杂乱沉重的皮靴脚步声直冲内堂而来。
内堂通往后院的小门处，一名穿着短褂的地下交通员正准备推门撤离，听到动静猛地僵在原地。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来的是国民党中央党部党务调查科的便衣巡捕。这帮调查科特工嗅觉极灵，专门搜捕城内的进步师生与地下党联络点。如果让他们搜进内堂，发现后院的交通员和桌上的蜡丸碎片，不仅药铺保不住，郑耀先和陆汉卿都将陷入绝境！
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郑耀先脸上的温和与感动瞬间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比数九寒冰还要冷酷、还要乖张的阴沉神色。
“汉卿同志，按原计划处置，剩下的交给我。”
郑耀先低沉地吐出一句话，右手顺势摸向腰间，咔哒一声直接拉开了手枪的套筒保险。
他猛地一把掀开蓝印花门帘，大步跨进了前堂。
前堂里，五个穿着黑短衫、腰里别着快慢机短枪的调查科便衣特务，正把药柜上的瓷罐砸得粉碎。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嘴角长着一颗大黑痣的三角眼中年特务。
“搜！仔细搜后堂！”黑痣特务挥舞着手枪叫嚣道，“有人举报这间药铺窝藏了金陵大学的学生......”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刺耳、力道惊人的大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黑痣特务的脸上！
黑痣特务被这一巴掌抽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嘴里直接飞出两颗带血的槽牙，整个人重重撞在柜台上，疼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打老子？！”黑痣特务捂着肿胀的腮帮子，满脸是血地拔枪。
然而，还没等他的枪口抬起来。
一个冰凉坚硬、散发着浓烈火药味的枪口，已经死死顶在了他的眉心处。
郑耀先单手持枪，右手食指稳稳压在扳机上，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透着刺骨的杀机，面色冷硬如铁。
“党务调查科的？”
郑耀先从长衫内兜甩出一本红皮军官证件，啪的一声拍在黑痣特务的脑门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务处，外勤见习组长郑耀先！”
黑痣特务的目光扫过证件上鲜红的军事委员会钢印，原本狰狞凶恶的脸庞瞬间吓得惨白，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打颤。
特务处！戴笠的人！
在当时的南京城，党务调查科虽然横行霸道，但面对手握生杀大权、直属最高统帅的特务处，谁都知道这帮人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郑......郑组长......”黑痣特务声音打着哆嗦，“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奉命抓共党......”
啪！
郑耀先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抽得黑痣特务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误会？”
郑耀先用枪口戳着他的额头，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尖刀：“老子奉戴长官密令，在此秘密布控日本间谍大案！后巷的线人正要露头，全被你们这群蠢货给惊了！耽误了委座的绝密要案，你脖子上那颗狗头，够戴长官砍几回的？！”
黑痣特务吓得冷汗直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作揖：“郑组长息怒！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滚！”
郑耀先收回手枪，厉声喝斥。
五个调查科便衣特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夺门而逃，跌跌撞撞地滚出药铺排门，连掉在地上的大黑呢礼帽都顾不上捡，转眼间便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漫天雨夜的深巷里。
药铺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屋檐下雨水敲打青石板的清脆声响。
后堂通往后巷的木门外，地下交通员已经借着刚才前堂大乱的宝贵空档，顺着水仙庙码头的隐蔽小划子安全撤离。
陆汉卿端着一盏油灯从内堂走出来，看着满地被砸碎的青瓷药罐和散落的草药渣，又看了看面色冷酷、收枪入怀的郑耀先，重重喘了一口气。
“耀先，刚才好悬。”陆汉卿伸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郑耀先走到门边，合上半掩的厚重木排门，插好门栓，转过身来对陆汉卿沉声说道：“汉卿同志，党务调查科这帮狗鼻子嗅觉灵得很，他们既然已经摸到了贡院街，说明这一带的眼线已经密布了。等今晚祥泰洋行的案子一结，这个回春堂联络点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转移到下关或者浦口去。”
陆汉卿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组织上已经在秦淮河对岸物色好了新的医馆。今晚只要江防图一发出去，我就立刻组织同志们安全撤退。”
陆汉卿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耀先，还有一件绝密的紧急敌情。”
他快步走到郑耀先身旁，压低了嗓音：“中央特科刚刚破译了一份日本参谋本部的特急密电。南京乃至整个江南的日本特高课谍网，背后由一个代号‘赤鸠’的日本王牌间谍全权掌控。此人深藏在南京高层中枢，行事残忍阴毒。祥泰洋行的藤野只是他手底下一条支线，今晚你们动了洋行，务必谨防赤鸠的疯狂暗杀反扑！”
郑耀先眼神微冷，沉声道：“赤鸠......只要他敢伸手，我就会顺着藤野这条藤，把这只毒鸠从南京的烂泥里给硬生生揪出来，连根拔起。”
“万事小心，活着回来！”陆汉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而坚定。
郑耀先向陆汉卿敬了一个隐藏在长衫袖底的暗号手势，随后拉低呢帽檐，撑起油纸伞，再次隐入漫天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