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藤野先生，急着给天皇交账去？
夜色渐浓，南京城的秋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
风雨交加，刮得街边的法国梧桐枝桠乱颤，巴掌大的湿黄落叶被打得七零八落，顺着混浊的积水在青石板街道两旁打转。沿街的绸缎庄、南北货铺和茶食店大都早早上了厚厚的杉木门板，唯独街角的祥泰洋行二楼后院，还透着几缕微弱昏暗的橘黄色灯光。
洋行斜对面，是一间早就歇了业的老式二层半茶楼。
黑黢黢的三楼木结构阁楼里，临街的百叶窗只推开了一条半寸宽的细缝。
冷风裹着细密冰凉的雨丝不断灌进阁楼，吹得地上的积年尘土一阵乱转，带来一股刺鼻的陈年蛛网与霉木味。
郑耀先整个人伏在冰冷潮湿的破旧地板上，手肘撑着地面，手里端着一架德国造蔡司八倍双筒军用望远镜。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穿透漫天翻卷的雨幕，死死锁定着祥泰洋行二楼靠东侧的那扇深色雕花木窗。
宋孝安半蹲在他身侧，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橡胶防雨披风，膝盖上平摊着一张用炭笔精细手绘的太平南路周边街道与巷道立体草图。他手里握着一截削得尖尖的铅笔，借着腕上微弱的荧光军用手表指引，正在快速计算着周边街道巡捕换岗、保甲巡夜以及黄包车来往的时间差。
“耀先兄，洋行正门外廊柱下站着两个持枪保镖。”
宋孝安头也不抬，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压低嗓门轻声说道：“身上穿的是青帮安清分社的黑绸短打，腰里揣的是汉阳造九响驳壳枪，但站姿极不寻常。”
“那绝不是普通的青帮地痞，是日本黑龙会的浪人特务伪装的看门狗。”
郑耀先眼睛紧贴着望远镜的目镜，声音低沉冷峻，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看他们站立的姿势，双脚外八字分开，重心沉在脚后跟，两肩微沉，右手始终自然贴在右胯上方三寸处。那是日本萨摩派居合拔刀术和近身速射枪法的典型肌肉记忆。只要有生人靠近三步之内，他们能在半秒之内拔枪击发。”
宋孝安在草图上迅速画了两个叉，沉声道：“洋行后院高墙有三米高，墙头插满了碎玻璃渣，两扇包铁皮的小门从里面用粗铁杠顶死了。如果硬冲，正门的黑龙会浪人只要开枪示警，二楼的人就能从容销毁所有机密。”
就在此时，望远镜的视野里，祥泰洋行二楼那扇原本遮得严严实实的天鹅绒厚窗帘，忽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矮壮敦实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窗边。
男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万字纹绸缎马褂，头戴紫貂皮瓜皮帽，手里端着一盏小巧的黄铜酒精灯。他那双阴鸷细长的三角眼极警惕地朝雨夜街头四周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对面的黑茶楼停顿了两秒钟，确认没有异样后，才缓缓合上了窗帘。
祥泰洋行的掌柜，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特高课特务，藤野清次。
借着窗帘合上前的短暂一瞬，郑耀先锐利的目光已经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藤野的书桌上，摆着一只打开的红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本盖着海关印章的生丝出入库账册。藤野正拿着极细的狼毫小楷笔，蘸着一种特制的无色透明化学药水，在账册的页脚空白处飞快地书写着日文密电码。
每写完一页，他便将纸页放在酒精灯上方半寸处微微烘烤。
药水受热显影，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瞬间浮现出一排排工整细腻的日文假名代码。随后，藤野又将另一份写满人名与数字的核心名单，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只黑色漆皮铁箱子里。
“他在销毁外围账目，转移核心密码与潜伏名单。”
郑耀先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下关得月茶楼的死信箱被我动了手脚，虽然掉包了水银银元，但那个负责接头的买办迟迟没有去第二联络点报到。藤野这条在南京盘踞了八年的老狐狸，已经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宋孝安用铅笔指着草图上的后巷暗沟标记说道：“耀先兄，你看这儿。祥泰洋行后院连着一条通往秦淮河支流的地下排污暗沟，暗沟的出口就在后头狭窄闭塞的石板巷。如果藤野要逃，他绝不会走正门招摇过市，一定会从暗道钻出来，乘坐早就备好的黄包车直奔下关煤炭码头，走水路连夜逃往上海公共租界。”
“洋行里不仅藏着特高课在南京的潜伏电台和跳频密码本，还有他们这八年来用金条和烟土收买国府军政官员的花名册。”
郑耀先冷哼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轻轻敲击着：“如果直接带人强攻正门，黑龙会的看门狗拼死阻击，藤野只需要半分钟就能把花名册和电台密码全部付之一炬。我们必须逼他自己把东西带出来。”
宋孝安神色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郑耀先：“耀先兄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对，围三阙一，打草惊蛇。”
郑耀先转过身，对着阁楼阴暗的角落轻轻招了招手。
两名身穿黑色短褂、头戴鸭舌帽的特务处外勤见习特工立刻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正是郑耀先手底下的两名得力干将，小刘和小马。
“小刘，小马。”郑耀先低声吩咐。
“在！请组长示下！”两名特工压低声音应道。
“带两桶煤油，摸去洋行隔壁的德丰粮栈后院草垛。”
郑耀先眼中透出一股果决的杀气：“十分钟后，点着草垛，放一把不大不小的火，然后扯着嗓子大喊走水了。记住，动静要闹得足够大，把整条街的街坊、地保和巡警都引过来，但火势不能真正烧进洋行主楼，明白吗？”
两名特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立刻立正低声道：“明白！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误了组长的大事！”
说完，两名特工带上煤油铁桶，如同两只黑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了阁楼木梯。
阁楼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外头越来越急的暴雨声和风声。
宋孝安看着神色沉稳冷峻的郑耀先，忍不住低声赞叹：“耀先兄，你这一招实在是高明。粮栈一旦起火，风向正对着洋行二楼，藤野必然担心大火蔓延烧毁机密。在混乱之中，他根本没有时间就地慢慢架设火盆烧毁成箱的文件，唯一能做的，就是带上最核心的黑铁皮箱紧急从暗道转移！”
郑耀先从长衫腰间拔出那支冰冷的勃朗宁 M1910花口手枪。
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退下弹匣，借着微弱的光线检查了一下黄澄澄的九毫米子弹底火，随后咔哒一声将弹匣重新推入枪柄，轻轻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藤野在南京潜伏了八年，靠着官商勾结，自以为把一切都算计得天衣无缝。”
郑耀先将手枪插回腰间的皮枪套，披上一件漆黑发亮的橡胶雨衣，眼神如刀锋般凌厉：“今晚，我就让他知道，在中国的土地上，日本间谍永远只能做见不得光的耗子。”
十分钟的时间，在紧绷得让人窒息的空气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忽然！
祥泰洋行西侧的德丰粮栈后院猛地腾起一团猩红刺目的火光！滚滚黑烟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木材爆裂声直冲夜空！
“走水啦！德丰粮栈走水啦！”
“快来救火啊！火要烧过街啦！”
两名特工凄厉而逼真的呼喊声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宁静。街道两侧的居民楼纷纷亮起灯光，杂乱的铜锣声、脚步声和泼水声在整条太平南路炸响开来。
浓烟借着风势，呼呼地朝着祥泰洋行二楼扑去。
望远镜里，祥泰洋行二楼的灯光猛地熄灭了！
紧接着，二楼窗户被猛地推开，藤野清次神色慌张地探出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滚滚浓烟和冲天火光，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焦急。
正如郑耀先所料，火势来得太突然，洋行里堆积着大量的干丝绸、棉纱和包装木箱，一旦引燃，转眼就会化为一片火海。
藤野根本来不及架设火盆烧毁厚重的账册。
他猛地缩回屋内，仅仅过了半分钟，洋行后院一处不起眼的柴房暗门便被悄悄推开。
藤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对襟布衣，手里死死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黑色漆皮铁箱子，腰间鼓鼓囊囊地插着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枪，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兔，借着夜色与浓烟的掩护，一头扎进了后巷狭窄闭塞的青石板小道里。
“大鱼出舱了。”
郑耀先收起望远镜，眼中寒光爆射：“孝安兄，你带人在石板巷前口堵截外围接应，后巷这条大鱼，交给我！”
话音未落，郑耀先已经翻身跃出三楼窗台，单手抓着湿滑的雨水铁管道轻盈滑落，整个人如同融入黑夜的幽灵，眨眼间消失在茫茫暴雨之中。
后巷里，雨水汇成小溪在石板缝隙间汹涌奔流。
藤野清次抱着沉重的黑铁皮箱，踩着泥水一路狂奔，脚底下的布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只要穿过这条五十米长的死巷子，前头就是下关接应的乌篷船，只要上了船，顺江而下直达上海，他就彻底龙归大海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就在藤野即将冲出巷口的瞬间，一道修长挺拔、身披黑色雨衣的冷峻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稳稳从巷口的高墙阴影里踱步而出，彻底堵死了去路。
雨水顺着郑耀先黑色的帽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单手插在雨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黑洞洞的手枪，枪口不偏不倚，正对着藤野清次的眉心。
巷道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郑耀先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透着让人胆寒的森冷光芒：
“藤野先生，大半夜的放着洋行生意不做，抱着这么沉的铁箱子淋雨，是急着去哪儿给你们天皇交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