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因为，花瓶、沙发、茶几等一应家俱，都是程林采购的。
我抓起娃娃砸向他：“程林，你给我解释，为什么要在家俱里做这些鬼门道？”
“我做了什么？你要诅我死！”
我对程林失望到了极点，一番声嘶力竭的发泄后，蹲在地上，掩面哭泣。
程林走到我的对面蹲下，等我情绪稍微稳定后，这才开口道：“宝宝，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推了他一把，他坐倒在地。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演戏吗？”
程林越发着急地解释：“演什么戏，我是真不知道啊。”
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一脚将地上的泥娃娃踢开。
“这些个鬼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家里，我真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他的神情和动作不似作伪，我疑惑了。
不是他，还会有谁？
我痛苦地揪着头发，泪水在脸上流淌。
突然间，程林想到什么。
“房东，房东有钥匙，能自由进出我们的房间。”
他说得对，房东跛着一只脚，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每次我出门，他看我的眼神像沾了胶水似的。
“我这就去找房东，他要不给我个解释，我就报警！”
我站起来，冲到房东的门前，发了疯似地捶门。
很快，屋内传出房东公鸭嗓子似的不耐烦声音。
“大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拉开门，看到是我：“吃了火药了？”
我把小翠扒拉出的黄符纸扔到他的脸上。
“你在我的房间里搞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恶心！”
“今天不给我一个解释，我报警把你送进去！”
房东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支支吾吾地欲言又止。
“小姑娘，是你啊。”
程林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背后。
我这才注意到，在房东的身后，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
她被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牵着。
小姑娘脸色煞白，看想来很怕人。
听到程林的声音，她往中年女人的怀里靠了靠。
房东笑着跟程林打招呼：“听我前妻说，珠珠落水后，有人将她救了，原来是小程你啊。”
小姑娘名字叫珠珠。
他说话，给我感觉怪怪的。
程林走到珠珠面前，珠珠吓得躲到中年女人身后。
中年女人僵硬地向程林笑笑：“珠珠怕生，程先生，上次多谢你救了她。”
程林摆手：“大姐，你用不着这么客气。”
原来程林救得小女孩是房东的女儿，事情挺巧的。
房东给我鞠躬道歉：“鹿宁，我放那些东西，是怕吓到你。上一任租客死在了你们的房间里。”
“你懂的，本来我不想说的。”
这合情合理，一旦让租客知道房间里死了人，谁还会住。
我表示理解。
事情既然说明白了，我也就不打算报警了。
只是和程林离开后，房东悄悄把一袋艾草灰撒在了房门口。
6
房东住在我们楼上。
这一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
隐约间，小翠的叫声时而凄厉，时而幽咽，时而短促刺耳，时而好似婴儿啼哭......
等到早上醒来，房间里不见小翠的身影。
窗户开着，它许是从窗户跳到外面去玩耍了。
想到它不过是一个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毛孩子，我满是担心。
打开门准备寻找它时，它出现在我的脚下。
它的嘴上沾着一大块干涸的血渍，身上有好几处毛发粘连在一块儿，又有几处露出斑驳的肉皮，没了毛发。
许是它很累，弱弱地叫了一声，眼睛将闭未闭地眯着一条缝儿。
它拿鼻子凑近我的裤腿闻了闻，随后蜷成一团。
我打算将它抱起，程林赶来将我拉开。
“它身上这么多血，你不觉得奇怪吗？”
被程林一提醒，我犹豫了。
两个警察走到门口，亮出了警官证后，向我们询问昨晚有没有听到楼上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我实话实说，把知道的讲给他们听。
他们了解了情况后，叮嘱我们晚上要锁好门，楼上昨晚死人了。
死得是房东的前妻和珠珠，房东人不见了。
她们的尸体被抬在担架上。
下楼的时候，白床单被风吹起一角。
珠珠耷拉的手臂上满是猫的抓痕和咬痕，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她们的尸体被抬走后，程林拉着我进屋，顺手把门关上。
小翠被关在门外。
隔着门，程林忌惮地看向小翠的方向，声音有些变形：
“鹿宁，早跟你说过不要养猫，你就是不信。这只猫吃过人肉了，迟早会害死你！你赶紧把它打死！”
我不相信小翠会吃人肉，但事实摆在眼前。
程林说要将它打死，我无论如何都于心不忍，咬牙沉默着。
程林道：“我先带你见我的父母，回来后，我们就搬家。”
“好。”
我们收拾好了行李，出门的时候，我把罐罐全部打开，放在了门口。
小翠还不知道我即将遗弃它，低头用粉红色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罐罐。
程林拉了我一下：“宝宝，快走吧，我们还得赶时间。”
我收回停留在小翠身上的目光，扭头跟他走了。
汽车启动，耳边传来隐约的“婴宁”声。
我扭头看向后窗玻璃。
后窗玻璃外，小翠迈着四条小短腿，拼了命地想要追赶汽车。
但汽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它跑着跑着，绊倒在地，骨碌碌地向前滚。
我的心揪起：“停车！”
程林踩了油门，小翠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无声的泪水在脸上流淌。
程林幽幽叹了口气：“宝宝，你就是心太软了。”
我脑中思绪纷杂，心神俱疲，很快睡着了。
等到我再次醒来时，外面一片死寂的漆黑。
入夜了。
哪里有些不对劲，究竟是哪里呢？
我完全清醒了，问程林：“你怎么不开车灯？”
程林“哦”了一声，打开了车灯：
“有点犯迷糊，忘了，幸好路上只有咱们一辆车。”
雪白的灯光扫过老旧的路标：向阳路。
只是“阳”字下面少了一横，“日”字细长，应该是“阴”吧。
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脑子嗡地一声像要炸了。
7
我扒着车窗往外看，右边是一片泛着粼粼水光的水面。
没错了，不是向阳路，是向阴路。
三十年前，修建龙泊水库时，有人不小心把水库边上的向阳路写成向阴路。
结果当晚，堤坝崩溃，还没有搬离的程家村被水淹没。
全村四百多口人，没有一存活。
这些年，这里更是接二连三地死人。
我抓住了A柱拉手，颤抖着问：“你带我来龙泊水库做什么？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程林：“宝宝，哪有什么龙泊水库。再有几分钟，我们就能到家了。”
远处依稀能看见寥落的灯光。
我怀疑自己疑神疑鬼了。
数几分钟之后，汽车驶离公路，沿着一条水泥路向山上攀爬。
半山腰有一处占地极广的别墅。
这是程林的家。
进入别墅，程林将车开到一栋三层小洋房前停下。
他一脸放松：“到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被警方认定失踪的房东，发给我一张程林救珠珠的照片。
“你把照片浸在米醋里，能看到真相。记住，千万别让程林知道。”
程林站在房门口：“宝宝，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我收起手机，走了过去。
脑海里一直在疑惑，为什么不能让程林知道。
越想越是手脚冰凉。
我三十岁时，面试程林的公司。
那天面试时，程林问所有的面试者出生日期。
前来面试的人，出生日期都不能令程林满意，直到我报出出生日期后，程林当场录用了我。
后来，经典的霸道总裁爱上我。
好像从一开始，程林在意的就是我的出生日期。
现在想来，比程林大八岁的我，长相普通，条件一般，程林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感觉，有一个铺天盖地的阴谋，正在慢慢收拢，像网一般将我罩在正中，最后将我勒成支离破碎的肉块儿。
进入客厅后，我和程林坐到沙发上，对面坐着他的父母。
程林握住我的手：“宝宝，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我的爸妈都很随和，他们对你也很喜欢。”
程林的父母确实言谈随和，对我也很喜欢。
他的母亲更是拿出一个黄铜色的镯子，戴在我的手腕上。
“这是我出嫁时，我妈给我的镯子。现在戴在你手腕上，正合适。”
程林的母亲笑眯眯的，粗糙的手摩挲着我的手背。
她的舌头在嘴角扫来扫去，吞咽口水。
好像我是美味的食物一样。
程林拍拍我的肩膀：“我妈从小就喜欢拿舌头舔嘴，没吓到你吧？”
我摇头，老实说，他突然站在我身后，拍我的肩膀，我被吓了一跳。
程林越是解释，我的疑心病越重。
又想到了房东那句：千万别让程林知道。
我心底对程林越来越提防。
就在这时，电视机上播放新闻，杀死房东前妻和珠珠的嫌犯查到了，居然是房东。
8
他杀死了自己的前妻和女儿。
那他要我把发来的照片浸米醋，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我不打算这样做，但鬼使神差的，我将照片打印了出来。
趁着程林睡着，我下了床，偷摸溜进厨房。
米醋很好找，我把米醋倒进碗里，又把照片丢了进去。
原本在天色与水色中，显得模糊不清的狰狞鬼头，变得清晰起来。
那分明是程林的样子。
他站立着飘浮在水中，头在水面上，身体在水里。
脸上死灰色的青白，根本不是活人。
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出现。
出租屋里的黄符、泥娃娃、铜钱等邪门玩意儿，都是程林搞的鬼。
房子是程林租的，房东没问我要身份证，也就不会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我发现这些邪门玩意儿，去找房东的时候，程林跟过来。
他们一家对程林很忌惮，害怕程林再害珠珠，所以撒了谎。
最后，程林还是害了他们。
小翠嘶咬珠珠和房东的前妻，是想帮她们驱除邪气。
民间传说中，猫是纯阳之物，素来有猫挡黄泉狗挡煞的说法。
......
最后，我能活着，全是因为小翠在救我。
而我，居然抛弃了小翠。
厨柜里传出喀吱喀吱的声音，像老鼠在啃咬木头。
我的思绪被打断，打开手电筒，朝厨柜走去。
拉开厨柜的门，我全身的血液倒流，感觉头发都竖了起来。
手机哐当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根本不是老鼠，而是程林的母亲！
她的嘴上沾着污血和零碎的头发，摆放在面前的尸体没了头。
从衣服来看，正是房东。
她张开嘴，仅剩的几颗牙齿上面带着血。
“你打扰到我进食了。你......”
手机响起来，是东房打来的。
可他已经死了啊。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捡手机时，房东的手机铃声在厨房门口响起。
灯被打开。
程林走了进来，他的脸色青灰浮肿，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偏偏，还带着狰狞的微笑。
“宝宝，既然你发现了真相，那就成为我们的食物吧。”
随着他话语落下，房间里涌入很多跟他一样的水鬼，全身湿淋淋地往下淌水。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看美味的血食。
程林：“本来想等三天后，再吃你的，但你太不乖了。”
我颤抖着问他：“小翠嘶咬珠珠和房东前妻，是为了帮她们，对吧？”
程林点头：“没错，当时我附身在她们身上，小翠想把我从她们身上驱赶出来。”
得知真相后，我释然了。
临死之前，能做个明白鬼，真好。
心里默默道，小翠，对不起。
我闭上了眼睛，等死。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婴宁婴宁”的猫叫声。
我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下一秒，看到小翠出现在厨房门口。
它蹲在一碗冒尖的白米饭上，叫声前所未有的刺耳，像能将我的耳膜刺破似的。
“啊呜——啊呜——”
将我围住的水鬼们，争先恐后地朝小翠扑了上来。
没有厨房，没有别墅，有的只是从四面八方朝我涌过来的冷水。
我被水托着，浮到了水面上。
9
一艘船经过，将我救起。
我想跳进水里，去救小翠，全身却软绵无力。
动动手指都十分困难。
我被送进了医院。
在病房里，我做梦了。
梦见了奶奶。
奶奶跟生前一样慈眉善目。
“鹿宁啊，能逃过这次生死大劫，都是咱家的保家仙猫太爷救了你啊。”
“奶奶，你说得是小翠？”
“小翠？”奶奶愣了一下，气不打一处出：“你用给我的小名唤猫太爷，你个死丫头，你要把我气得活过来吗？”
我：“要是能把你气得活过来，多好啊。猫太爷，小翠是公猫啊？”
奶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才知道啊。”
“也不知道猫太爷帮你挡灾，他会不会出事？”
我跟奶奶心头都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在医院里住了七天之后，我完全康复，每天都去龙泊水库，期望能遇到小翠。
一个月过去，始终没有见到小翠。
直到这天早上，我打开门，小翠爬在门口。
我一把将它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