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子，给叔割一斤小羊排。晚上来叔家里喝两杯，我让你婶子好好伺候你。”
围在我爸羊肉摊前的老爷们哄堂大笑。
婆娘们起哄：“张红军，你家婆娘娃都生了，还能把山子伺候舒坦吗？”
“山子你告诉婶子，你红军叔的儿子是不是你的？”
红军爷盯着新鲜的羊肉，喉头上下滚动，两眼直放绿光。
坐在板凳上的我，实在不理解，村里人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
偏偏我爸的羊肉摊只要一出摊，村里人全围了过来。
没钱卖，就拿东西换。
仿佛吃不上这一口羊肉，就会死似的。
高婶把自家闺女小兰推到我爸面前：“山子，小兰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伺侯过人。我想拿她换两斤羊后腿。”
我爸剁肉的手停下，正要开门说话。
人群后响起一个夜枭般的阴恻恻声音：“他卖的羊肉都是死人肉做的，你们还敢吃？”
1
村人们扭头朝身后看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站在村里的大槐树下。
暗沉沉的阴影将她笼罩，她看起来像一个幽灵。
我爸把菜刀砍进案板里，发出哐地一声。
“我这羊今天才宰杀的，新鲜着呢。你要找事，给我滚远点。”
前阵子村里的宋建国说他的羊肉不新鲜了，我爸操起菜刀，追着他砍。
这个老妇人敢说他的羊肉是死人肉，我爸的脸拉得老长。
陈江拿起一块羊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劝那老妇人道：“老人家你别胡说，我闻过了也看过了，这羊肉新鲜着呢。绝对是现杀的。”
说完，陈江偷偷舔了舔手指，手指上残留着羊血。
邻居吴二狗拍着胸脯保证：“今天早上，我亲眼看着山子宰羊。我还买了一碗羊血呢。”
刘楞子挽起袖子，露出长满黑毛的粗壮胳膊，气势汹汹地走到老妇人面前，狠狠推了她一把。
“哪里来的外乡人，说话前也不知道把嘴巴擦干净。在这瞎说什么呢。”
刘楞子的力气特别大，村里人犁地都用牛。
他们家犁地，刘楞子就是牛。
他全力一推，老妇人竟然丝毫未动。
“古有造畜法，能将死人变成活蹦乱跳的家畜。宰杀后谋利。”
“吃过这种造畜法变化出的羊肉，你们迟早也会变成被宰杀的羊。”
村里人一会儿看向老妇人，一会儿看向我爸。
我离我爸最近，老妇人说“造畜法”时，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我爸做出要收摊的架势：“羊肉以后我不卖了，它就是死人肉做的。”
村里人慌了，把我爸拦住，死活不让他走。
“山子，从你爷爷开始，你们家都在村里卖羊肉了。我们吃了这么多年，也没人变成羊。”
“一个疯妇人的话，谁会相信啊。你要是真生气，我们替你把她赶走。”
对于村人们来说，我爸卖的羊肉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少了这一口，他们浑身不自在。
老妇人冷笑了两声：“造畜造出来的羊，腹下都有一道横贯腹部的黑色绒毛。你们去他家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2
还真被老妇人说对了，我蹲在羊圈前拿草喂羊时，每只羊的腹部都有一道黑色绒毛。
我还问过我爸，为什么我家的羊腹部都有黑毛。
我爸笑着说：“咱家的羊品种独特，产出来的肉味道鲜美，村里人都好这口。”
村长咂巴着旱烟：“山子，为了证明你的清白，你带大家伙去你家里看看。清者自清嘛。”
吴二儿摸着脑袋，小声嘀咕了句：“要说山子也挺怪的，都一个村的，他从来不允许我进他家院子。”
村民们更加警惕地看向我爸。
我爸面无表情，闷闷地冷哼一声：“你们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跟你们相处了几十年的我。”
“既然你们想看，那我就带你们去我家看看。”
我爸抱起我，大踏步向家里走。
乡亲们全部跟上。
我爸与他们拉开距离，贴着我的耳朵低声道：“虎子，你回去跟你奶说，家里要来人。”
说完，他将我放下。
我迈开小短腿往家里跑，赶在我爸他们还没进门前，跑进了院子。
我奶正坐在屋檐下缝衣服，听我说家里要来人，她放下针线活儿，走进了她住的屋子。
从里面关上了门。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透过门缝朝屋里看。
昏暗的房间里，只见我奶点了三柱香，在祭拜一个羊头人身的神像。
黑色的香气钻入神像的鼻孔，神像的眼睛变得腥红妖异。
在黑暗的环境里，仿佛择人而噬的恶魔。
被他盯上，我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吓得坐倒在地。
外面传来了杂踏的脚步声。
我奶快速地用红布将神像包起来，放到了床底下，这才将门打开。
村民们走进院子，径直冲向我家的羊圈。
羊圈里的羊，有的白身子黑耳朵，有的全身白毛，只有一只像老妇人说的那样，腹部有一道横贯的黑色绒毛。
我想，一定是我奶祭拜了神像，这些羊的样子才发生了变化。
之前我亲眼见过，它们清一色地腹部有黑毛。
村民们看向古怪的老妇人，老妇人又道：“造畜法供奉雍齿，他们一定是祭拜过这个邪神，所以才改变了羊的外貌，欺骗了你们。”
“按理来说，养羊的人家家里都有一股臭味儿，可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独特的甜香味儿？”
村民们下意识地嗅鼻子，果然还真像老妇人说得那样，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味儿。
“还真有，香得跟我家婆娘身上的味道似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香得很独特。”
村民们面面相觑，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我爸和我奶，显然想要他们给一个解释。
我奶掖了掖对襟褂子的下摆，脸色难看：“我这人喜欢干净，嫌家里的味道太冲，就买了点香驱驱味道。”
“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牵扯上造畜法什么的，搞得我们一家人像是左道妖人似的。”
她看向我爸，声音冰冷：“山娃子，以后别卖羊肉了。赚不了几个钱，还惹了一身腥。”
3
村民们一听我奶这么说，立马陪上笑脸。
“老嫂子，那造畜法听起来就瘆人，我们也是小心谨慎，为了村里人的安危考虑。你理解一下。”
“你们家要是不卖羊肉了，别的肉我们也吃着没味儿。”
见我奶迟迟不说话，村长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这也是在排查潜在危险嘛。”
我奶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家里的事我做不了主，山娃子有自己的主见。”
村里人目光殷殷地看向我爸。
我爸就三个字：“不卖了。”
村里人给我爸说了一大堆好话，我爸这才松了口，恶狠狠地看向老妇人。
“你们要想我再卖羊肉，那就把她打死。”
这个年代，像我们这样的山村，死个把人再常见不过。
村民们看向老妇人，双眼满是怒火。
老妇人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儿的神情变化，好像即将被村民们打死的不是她。
“你们只要给羊身上浇上童子尿，就会破了障眼法。”
“如果这些羊没有变化，我心甘情愿被你们打死！”
我爸眯起了眼睛：“这可是你说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村里人说：“山娃子，我们给你做证！”
吴二狗把自家儿子吴大帅往前推了推：“我家大帅没那功能，他一直是个童子，用他的尿浇在羊身上，大家都没意见吧？”
村民们都认为这做到了绝对的公平。
很快，吴大帅的尿浇在羊身上，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该是黑耳朵的还是黑耳朵，该是全身白毛的还是全身白毛。
大家将老妇人围住，拳打脚踢。
这老妇人都被打得吐血了，愣是一声都没吭。
临到快断气时，我看到她沾血的嘴角往上凝起，牵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吓得我魂都飞了。
赶紧躲到了我奶身后。
夜里，我一直做恶梦。
梦到一个个死人鱼贯着走进羊圈，站到了地上铺的一张张羊皮上。
羊皮一张张合上，于是他们变成一只只腹部有一道黑色绒毛的活羊。
我被吓醒，全身被汗水浸透。
起身去上茅房，刚拉开门，看到一个黑影进了我家的院子。
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我爸的房间。
看他走路的姿势，应该是吴大帅。
吴大帅小的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右脚是跛的，走路一高一低，很好辨认。
我溜到我爸的房门前，他屋子里亮着灯。
果然是吴大帅，只是他跟我爸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我于是去了茅房。
等我从茅房里出来，吴大帅已经走了，因为我爸房间的灯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刚准备出门。
吴二狗的婆娘柳芳带着村长，还有一大群村民冲进了院子里。
柳芳指着我爸的鼻子：“昨晚，我们家大帅来找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一定是他用造畜法，把我们家大帅给害了。”
“村长，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家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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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柳大姐，脏水可不能随便乱泼。你说大帅昨晚来找我了，是几点啊？”
柳芳跳了起来：“谁往你身上泼脏水了，就是你干的。他晚上十点多来找的你。”
我爸笑了：“晚上十点多，平时这个时间，村里人都睡了。他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柳芳被咽住。
我爸又道：“他跟你说，他来找我吗？”
柳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的手放下。
我爸看着柳芳：“柳大姐，大帅不见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随便说，大帅被我用造畜法害了。”
柳芳低下头。
吴二狗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一把揪住柳芳的头发，把她往外拖。
“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要是害了我的发财门路，我扒了你的皮！”
柳芳被扯下一块血淋淋的头皮，摔倒在地。
吴二狗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往她的肚子上猛踹。
柳芳在地上疼得打滚儿。
嘴里嚷嚷着：“为了发财，你不管他的死活了吗？我明明昨晚偷听到，你让大帅来找山子。”
吴二狗简直像要了柳芳的命似的，踹的力气更大。
村民们都没有上前阻拦，一个个眼底透露出精明的算计。
柳芳往外吐血了，满是泥泞的脸神情分外疯狂。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大帅的病......”
吴二狗一脚踹在柳芳的脑袋上，柳芳晕了过去。
他拖着柳芳回家了。
村民们本来想听吴二狗的发财路是什么，结果柳芳又扯到大帅的病。
他们一个个悻悻地离开。
我刚走出门，就看到村长站在不远处向我招手。
我走了过去，村长变戏法地摊开手心，手心里放着几颗奶糖。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虎子，你跟爷爷说实话，大帅昨晚有没有去你家？只要你说了实话，爷爷就把糖给你吃。”
我盯着他手心的糖，不停地咽口水。
本能地点点头。
村长给了我一颗糖，他又问我：“那你有没有听见，虎子跟你爸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提到造畜法？”
我摇头。
村长把剩下的奶糖全给了我，摸着我的头说：“虎子，我跟你说的话，不要告诉你爸。只要你不告诉他，以后我还会给你吃糖的。”
我被奶糖收买了：“村长爷爷，我不会告诉我爸的。”
村长满意地走了。
回到家里之后，我爸正在清理羊粪。
他抬头对我说：“虎子，把院子里的茶壶给我拿过来。”
我拿了茶壶，站在羊圈外两米处，不敢往前走。
这些羊又变成了一只只腹底黑毛的羊，不发出咩咩的叫声，安静得可怕。
我爸把毛巾搭到右肩上，催促我：“把茶壶拿过来啊。”
我惊醒了，把茶壶递到我爸手上。
他喝水的功夫，我看到一只羊右后腿瘸了，往前走了两步。
它瘸腿的位置跟吴大帅瘸腿的位置一模一样。
灰褐色的眼睛流露出人类特有的哀切恳求。
恍惚中，吴大帅的脸与面前羊的脸重合在一起。
我吓得往后倒退，全身冰冷。
我爸大喝一声：“虎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