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柳三娘，江南吴县人，今年三十二。
进宫那年我二十。到今年，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在尚食局，从烧火的小宫女做到掌膳女官。手底下管着三十二个人，六口灶，一天做五顿：早膳、午膳、晚膳、两回点心。
我这个差事，最要紧的一条，是尝膳。
每道菜出锅，先盛一勺到小瓷碟里。我尝一口，含在嘴里，停三息，咽下去。
三息之内没事，这道菜才能上桌。
十二年，我尝了多少顿？
我算过。
一天五顿，一顿平均十二道菜。一年三百六十天，除去我三年一次的省亲假，十二年下来，七千一百多顿，八万六千多口菜。
八万六千口。这个数我没跟人说过。
说了没人信。
可我记得清。
我这个人，记性怪。别的事记不住，吃的东西记得住。哪年哪月哪一日，皇上吃了什么，什么味道，什么颜色，我都能说出来。
这毛病从小就有。
我娘说，我三岁的时候，能尝出粥里放了几粒盐。
二
尚食局在东六宫的最北边，一排平房，青瓦，墙根常年潮着，长着一层绿苔。
院子里有六口灶，最大的那口能放下一口整猪。灶上吊着一排铜锅，擦得锃亮。
每天寅时三刻，我就得起来。
第一件事是验菜。御膳房送来的菜，我一筐一筐看，看颜色，闻味道，摸软硬。
菜不新鲜，退回去。肉有异味，退回去。
送菜的太监怕我，背后叫我“柳一刀”。
因为我看菜不用尝，看一眼就知道新鲜不新鲜。
有一次，一个太监送来一筐青菜，叶子水灵，看着很好。
我看了一眼，说：“退回去。”
“柳姑姑，这菜多好啊。”
“底下垫的是昨天的。”我说，“你把上面一层掀了。”
他掀开。
底下那层菜，叶子已经发黄，边上烂了。
太监脸都白了。
三
尚食局的人都知道我一个毛病：我不吃别人做的菜。
我自己做的，我吃。别人做的，我一口不碰。
有人说我怪，有人说我防人。
其实不是。
是我尝了太多。尝了十二年，舌头麻了。
不是味觉麻，是心麻。
你一天尝几十道菜，尝到最后，什么都尝不出来。你就想着，这道菜有没有毒，这个人有没有事。
吃饭这件事，在我这儿，变成了差事。
四
皇上姓萧，单名一个衍字，今年四十一。
他这个人，不挑食。
十二年里，我给他做过三千多道菜，他没说过一句“不好吃”。
他只说过两回“这个好”。
第一回，是八年前，我给他做了一道莼菜羹。他吃了两口，放下勺子，说：“这个好，像江南的。”
第二回，是五年前，我做了一道酱黄瓜。
那年冬天，他病了半个月，吃不下东西。我给他做了一碟酱黄瓜，切得薄薄的，用一点点糖、一点点醋、一点点酱。
他吃了三片，说：“这个好。”
从那以后，这道酱黄瓜，每天都有。
五
十二年，七千多顿。我记得的，其实不多。
大多数日子是平常的：一碗粥，两碟小菜，几样点心。皇上吃得快，吃完了就去看折子。
我记得的，都是有事的那些天。
天启十四年冬天，下了三天大雪。那天早膳我做了羊肉汤，皇上喝了两碗，说：“今年雪大，边关的兵要冻死了。”
那天下午，他下了一道旨，给北边送棉衣三万件。
天启十六年五月，边关捷报。那天晚膳他喝了酒，喝到一半，忽然说：“三娘，你给朕做碗面。”
我说：“皇上想吃什么面。”
“阳春面。”他说，“什么都别放，就放点葱花。”
我做了。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朕小时候，母后给朕做过这个。”他说，“那时候朕还不是太子。”
天启十七年，皇后薨了。那天皇上一天没吃东西。
到了晚上，我端了一碗粥进去。
“皇上，您吃一口。”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雨。
“三娘，”他说，“朕跟皇后成亲十八年。”
“她走的时候，朕没在。”
“朕在御书房看折子。”
那天那碗粥，他一口没动。
我端出来，自己喝了。
六
酱黄瓜是我哥哥教的。
我哥哥叫柳大郎，比我大六岁。
他十六岁进宫，做的是最下等的杂役，扫院子、挑水、抬炭。
那年我十岁，他走的那天，把我叫到院子里。
“三娘，”他说，“哥去城里做事，挣了钱，给你买糖吃。”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他没回来。
第二年没回来。第三年没回来。
我十四岁那年，有人从城里带回一句话，说我哥在宫里当差，很好，让家里别惦记。
我娘哭了一夜。
我十七岁那年，我娘死了。
死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三娘，你哥……”
她没说完。
二十岁那年，宫里选宫女，我报了名。
我爹不让。
我说：“爹，我去找我哥。”
他说：“你一个姑娘家，进宫就出不来了。”
我说：“我不出来就不出来。”
我进了宫。
七
找一个人，在宫里头，比在海里捞针还难。
宫里有一万多人。太监三千，宫女四千，杂役、匠人、侍卫，还有各宫的主子。
我拿着我哥的名字，问过很多人。
没人知道。
有一年，我问到一个老太监，姓魏，七十多了，管着西苑的库房。
我把名字说了。
他想了半天，说：“柳大郎？江南来的？”
“是。”
“有这么个人。”他说，“早死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怎么死的。”
“病死的。”他说，“那年闹时疫，死了不少人。他是抬尸的，抬着抬着自己也倒了。”
“哪一年。”
“记不清了。”他摆摆手，“十几年了。”
我从西苑走回尚食局，走了半个时辰。
那天风很大，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满地跑。
回到屋里，我坐在灶前，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寅时三刻，我照常起来验菜。
八
我没找到我哥。
可我在宫里活下来了。
十二年，我从烧火的做到掌膳，从掌膳做到能进御前。
宫里的人说，柳三娘这个人，冷。
她不对人笑，不跟人说话，不掺和事。
有人说她清高，有人说她怪。
其实我只是不想惹事。
在宫里，惹事的人活不长。
可有些事，你不惹它，它来惹你。
九
今年三月，皇上病了。
一开始是疲倦，懒得说话，早朝坐半个时辰就撑不住。
后来是吃不下东西，一碗粥喝两口就放下。
再后来，他开始咳，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
太医来了六个，会诊了三回。
说是“虚劳”，要补。
开了方子，人参、黄芪、当归、熟地，一天两剂。
喝了半个月，人更瘦了。
十
四月初八，皇上在早朝上晕过去了。
那天我不在，我在尚食局备午膳。
午膳备到一半，前头来人，说皇上晕了，不用备了。
我把火熄了，站在灶前。
福子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姑姑，”他说，“皇上晕了。”
“我知道。”
“太医说是中毒。”
我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什么毒。”
“不知道。”他说，“太医查不出来，只说脉象不对，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慢慢积的。”
那天下午，慎刑司的人来了尚食局。
一共来了四个，领头的是个姓崔的掌刑，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
他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
“柳三娘。”
“在。”
“跟我走一趟。”
我把手上的水擦干，跟着他走了。
十一
慎刑司在西华门外，一间大屋子，中间摆着刑具。
他们没动刑，只是问。
崔掌刑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笔。
“柳三娘，你在尚食局几年了。”
“十二年。”
“尝膳是你的差事？”
“是。”
“皇上吃的东西，你都尝过？”
“都尝过。”
“那皇上中毒，你为什么没事？”
我抬起头。
“因为我只尝前两样。”
“什么意思。”
“皇上每日的膳食，分三处进。”我说，“第一处是尚食局，正餐、点心。第二处是御药房，汤药。第三处是国师府，丹药。”
“尚食局的东西，我尝。御药房的药，有试药的太监尝。国师府的丹药，谁也不尝。”
崔掌刑的笔停了。
“丹药从来不试？”
“从来不试。”我说，“国师说，丹药是仙家之物，凡人尝了要折寿。”
屋子里静了一下。
“这话你敢当着国师的面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崔掌刑，你要是不信，你去问御药房的人。皇上吃丹药，是这三年的事。三年，一天一颗，一颗不少。”
“一千多颗。”我说，“谁尝过？”
十二
他们把我关了三天。
三天里，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三年前，国师进宫的那天。
那天宫里很热闹，到处挂红。国师姓陈，叫陈玄真，五十来岁，穿一身紫袍，头发胡子都是白的。
他说他能炼长生丹。
皇上那年三十八，身体还好，可他不信自己身体好。
他信长生。
第一颗丹药，是国师亲手递上去的。
皇上吃了，说身上热。
国师说，这是“药力发动”。
从那以后，一天一颗。
我那时候在尚食局，跟这事没关系。
可我记住了一件事。
每次皇上吃完丹药，都要喝一碗我做的粥。
因为丹药燥，吃完口干。
那碗粥，是我端进去的。
三年，一千多碗。
十三
第三天下午，崔掌刑来了。
那三天，我一共被问了九回。
问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谁让你下的毒？你背后是谁？你尝膳的时候为什么不咽？
我说我咽了。
他们说，你咽了为什么没事。
我说，因为我尝的是菜，不是丹。
第三回审讯，崔掌刑火了。
他拍桌子：“柳三娘，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我说：“慎刑司。”
“知道就好。”他说，“到了这儿，嘴硬的人，没有一个不开口的。”
我说：“崔掌刑，我不是嘴硬。”
“那你是什么。”
“我是算数。”我说，“你算一算，我毒皇上，图什么。”
他愣住了。
“我在尚食局十二年，一个月俸禄二两五钱，一年三十。十二年，三百六十两。”
“我要是想发财，我卖什么都能发财。”我说，“我认识御膳房所有采买的人，我知道哪一样菜能多报多少钱。我十二年没多报过一文。”
“我要是想杀人，我杀皇上做什么？”我说，“我杀了他，我能得什么？换个皇帝，我还做菜。”
崔掌刑不说话了。
第五回审讯，换了个人来，是个文官，姓方，翰林院的。
他说话很客气，还给我倒了茶。
“柳姑姑，”他说，“你不要怕。这件事，朝中已经有人上折子了。说是有人借丹药之事，构陷忠良。”
我没听懂。
“国师是忠良？”
他笑了笑。
“国师是谁的人，柳姑姑应该想得到。”
我低下头。
“方大人，”我说，“我只想活命。”
“那你就说，毒是御膳房下的。”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御膳房的人，我认得二十年。”我说，“他们的孩子，我认得。他们家里的事，我认得。”
“我要是咬他们，他们就得死。”
方大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柳三娘，”他说，“你这个人，不适合在宫里。”
第三天下午，崔掌刑来了。
他把门打开，站在门口。
“柳三娘，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
“查清了？”
“没查清。”他说，“但是有人保你。”
“谁。”
“沈太医。”
十四
沈太医叫沈明，四十岁，太医院院判。
我认识他六年。
六年前，他在尚食局门口摔了一跤，摔断了腿。是我让人把他抬进屋，给他接了骨。
他后来跟我说：“柳姑姑，你这手法，比我们太医院的还稳。”
我说：“我哥教的。”
“你哥是大夫？”
“不是。”我说，“我哥是抬尸的。他教我接骨，是因为他自己断过三回。”
沈明愣了一下，没再问。
十五
我出来那天，天在下雨。
沈明在慎刑司门口等我，撑着一把伞。
“柳姑姑。”
“沈太医。”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们两个人走在雨里。
“你为什么保我。”我问。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实话。”
“因为我也查了三年。”他说。
我停下来。
“什么意思。”
沈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柳姑姑，皇上的病，不是这三年的。”
“那是几年。”
“五年。”
我看着他。
“五年前，皇上开始吃一种药。”他说，“叫‘养元丹’，是太医院开的。那药是补气的，没什么问题。”
“三年前，国师进宫，把养元丹换成了他的‘九转金丹’。”
“换了之后，皇上的脉象就变了。”
“什么变。”
“越来越燥。”他说，“像一锅水，越烧越干。”
十六
“你既然知道，”我说，“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他苦笑，“去年我就说了。我说皇上这病，跟丹药有关，请停丹。”
“然后呢。”
“然后国师说我‘妖言惑众’。”他说，“我被罚了半年俸，调去管药材库。”
雨下大了，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皇上快不行了。”他说。
我站住。
“多快。”
“这个月。”
十七
那天晚上，我没回尚食局。
我去了御药房。
御药房在太医院后头，三间屋子，一股药味。管库的是个老太监，姓周，七十了，眼睛花，耳朵背。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数药材。
“周公公。”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
“谁。”
“尚食局柳三娘。”
“哦。”他放下手里的活，“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问。”
“国师的丹药，药材是从哪儿进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周公公，”我说，“我在宫里十二年。我知道规矩。御药房的药材，进来要登记，出去要登记。丹药的药材，登记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蓝皮，边角卷了。
“这个。”他说，“国师府的药材，不进御药房的账。他自己进的，自己记。这本是他让我帮着记的。”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朱砂、水银、铅丹、雄黄。
我的手停住了。
十八
“周公公，”我说，“这些东西，是炼丹的？”
“是。”
“有毒吗。”
他看了我一眼。
“柳姑姑，”他说，“你在尚食局十二年，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朱砂是硫化汞。水银是汞。铅丹是四氧化三铅。雄黄是硫化砷。
这四样，一样一样吃，都能死人。
合在一起，一天一点，吃三年。
十九
我把那本册子抄了一遍。
抄完，我把原件放回去，把册子塞回架子底下。
周公公看着我。
“柳姑姑，”他说，“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救皇上。”
“你救不了。”他说，“国师背后有人。”
“谁。”
他不说话。
“周公公。”
“你别问了。”他摆摆手，“我七十了，我还想活两年。”
我从御药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雨停了，地上有水，映着宫墙上的灯。
我站在廊下，把那几张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我往尚食局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
三年前，国师进宫的第二个月，我做了一道菜。
那道菜叫“翡翠白玉羹”，是用菠菜汁和豆腐做的。
皇上吃了，说好。
那天晚上，国师来尚食局。
他站在院子里，看我们收拾灶台。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你就是柳三娘？”
“是。”
“皇上夸你的菜好。”
“是皇上的恩典。”
他笑了一下。
“柳三娘，”他说，“你尝膳，尝了多少年了。”
“九年。”
“九年。”他重复了一遍，“九年，七千多顿。你这条舌头，比太医院的银针还准。”
我没说话。
“我送你一样东西。”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你每日服一粒。服了，你尝膳就更准了。”
我接过来。
“谢国师。”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个瓷瓶打开。
里面是黑色的药丸，一股苦味。
我没吃。
我把它埋在尚食局后院那棵石榴树底下。
二十一
那天晚上我回到尚食局，第一件事是去后院。
石榴树还在，长了十几年，树干有碗口粗。
我蹲下去，用手刨土。
刨了半尺深，摸到一个东西。
瓷瓶。
三年了，瓷瓶上全是泥。我把它擦干净，打开塞子。
里面的药丸还在，十二粒。
我拿出一粒，放在鼻子底下闻。
苦。还有一种味道，很淡，是……
我愣住了。
是朱砂。
二十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太医院。
沈明正在配药，看见我进来，把手里的戥子放下。
“你怎么来了。”
我把瓷瓶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看。
“丹药？”
“国师赏的。”我说，“三年前赏的，我没吃。”
他抬起头。
“你没吃？”
“我埋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药丸放到鼻下闻。
然后他拿出一把小刀，把药丸切开。
切开的断面，是暗红色的，里面有一点一点的白。
“朱砂。”他说。
“还有呢。”
他又看了看，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到一碗清水里。
粉末沉下去，水面上浮起一层很薄的银色。
“水银。”他说。
我们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柳姑姑，”沈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补药。”他说，“这是慢药。”
“一天一粒，吃三年。”我说，“人不死，也得废。”
二十三
沈明把那粒药丸收起来，用一张纸包好，放进袖子里。
“这个我留着。”他说，“将来有用。”
“有什么用。”我说，“国师背后有人。你告他，你被罚俸。我告他，我进慎刑司。”
“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一会儿。
“皇上现在还能说话吗。”
“能。”他说，“但是说不了几句。”
“他什么时候最清醒。”
沈明想了想。
“辰时。”他说，“早上刚醒，喝完粥，那时候最清醒。到了午后就不行了。”
我说：“行。”
“你什么意思。”
“明天辰时，我送粥进去。”
二十四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册子的抄本，重新抄了一遍。
抄完，我数了数，一共十七页。
我把它们分成三份。
一份塞在灶膛的砖缝里，一份交给福子，一份我自己带着。
福子今年十六，进宫四年，是我带出来的。
他接过那几张纸，手在抖。
“姑姑，这是什么。”
“你别看。”我说，“你收着。要是我三天之内没出来，你就把这个交给沈太医。”
“姑姑……”
“福子，”我说，“你怕不怕。”
他咽了口唾沫。
“怕。”
“怕就对了。”我说，“怕的人活得长。”
二十五
第二天辰时，我端着一碗粥进了乾清宫。
粥是小米粥，熬了两个时辰，米粒都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殿里很暗，窗户关着，只点了一盏灯。
皇上靠在床上，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陷进去，颧骨突出。
我把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皇上，该用膳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三娘。”
“在。”
“朕是不是要死了。”
我跪下。
“皇上万寿无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抽了一口气。
“万寿无疆。”他说，“朕今年四十一。朕的父皇活了五十八，朕的皇祖活了六十二。”
“朕想活到七十。”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碗粥。
“朕吃不下。”
“皇上，”我说，“您先吃一口。吃一口，臣有话说。”
他看着我。
我把粥碗端起来，用小勺舀了一勺，先自己尝了。
他看着我尝。
“你天天尝。”他说，“尝了十二年。”
“是。”
“你尝出过毒吗。”
“尝出过一回。”
他抬起头。
“哪一回。”
“六年前。”我说，“有一道鱼羹，臣尝出一点苦杏仁味。”
“后来呢。”
“后来臣把整锅倒了，重做。”我说，“那个做菜的宫女，臣打发了出宫。”
“你没报。”
“没报。”我说，“臣想着，她可能不是故意的。”
皇上看了我一会儿。
“三娘，”他说，“你这个人，心软。”
“臣不软。”我说，“臣是怕。”
“怕什么。”
“怕报了，查起来，尚食局三十二个人，一个都活不成。”
他沉默了。
然后他张开嘴。
我喂了他一勺粥。
二十六
他吃了三口，停下。
“说吧。”
我把袖子里那包药丸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皇上认得这个吗。”
他看了看。
“丹药。”
“是。”我说，“国师赏臣的，三年前。臣没吃，埋在后院。”
“你埋它干什么。”
“臣不敢吃。”我说，“臣是尝膳的。臣的舌头，得留着。”
他伸手，拿起一粒，放在眼前看。
“你说这个有毒。”
“臣不懂医。”我说，“臣只懂吃。”
“臣尝了十二年，八万六千口菜。臣的舌头，比银针准。”
“这个药，”我说，“臣闻着，像朱砂。”
皇上的手停住了。
“朱砂。”
“是。”
“国师说，朱砂是炼丹的主药，能安神。”
“朱砂能安神。”我说，“但是朱砂有毒。臣做菜，从来不敢用。”
“一口下去没事，十口下去也没事。三年，一天一粒。”
“皇上，”我说，“您这三年，是不是觉得口干，夜里睡不着，手脚发热，头发一把一把掉。”
他没说话。
“是不是觉得心里烦，看谁都不顺眼，动不动就想杀人。”
他的手开始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见过。”我说，“臣的哥哥，在宫里抬尸。他抬过一个太监，就是吃丹药吃死的。”
“那个太监死的时候，牙是黑的，指甲是青的。”
“皇上，”我说，“您张嘴，让臣看看。”
二十七
他张开嘴。
我看见他的牙。
不是黑的，但是发灰，牙龈一条一条地缩上去，露出牙根。
我跪下去。
“皇上，停丹。”
“停丹，臣保您还能活。”
“不停，臣不敢说。”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
灯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三娘。”
“在。”
“你知道国师背后是谁吗。”
“臣不知道。”
“你知道。”他说。
我没说话。
“你猜到了。”他说，“你不敢说。”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砖是凉的。
“皇上，”我说，“臣只想活命。”
“朕也是。”他说。
二十八
那天上午，皇上没上朝。
他下了一道口谕：停丹，召太医院会诊，国师府即日起封门。
这道口谕，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说完，他让我退下。
我退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靠在床上，闭着眼睛，两只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头一抽一抽的。
二十九
国师府封门那天，宫里乱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我被叫去了慈宁宫。
太后姓王，今年六十，是皇上的生母。
她坐在榻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柳三娘。”
“臣在。”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进宫几年。”
“十二年。”
“十二年。”她念了一遍，“十二年，一个做菜的，能进乾清宫说上话。你本事不小。”
我跪着，没说话。
“皇上今天停丹了。”她说，“你知道那丹药，是谁让他吃的吗。”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
“是哀家。”
三十
屋子里静得可怕。
“皇上三十八那年，身子就不好了。”太后说，“太医说是虚。哀家找了很多人，最后找到陈玄真。”
“他说他能炼长生丹。”
“哀家知道那丹里有朱砂，有水银。”她说，“哀家也知道那东西有毒。”
“可哀家还是要他吃。”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因为哀家要一个活着的皇帝。”她说，“不是要一个长命的皇帝。”
我没听懂。
“你听不懂。”她笑了一下，“你也不用懂。”
“柳三娘，你只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哀家这一辈子，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哀家不能让他死。”
三十一
我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台阶上，腿有点软。
福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跑过来。
“姑姑。”
“嗯。”
“您没事吧。”
“没事。”
“太后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说：“福子，你师父是谁。”
他愣了一下。
“我师父姓魏，管库房的。”
“魏公公？”
“是。”
我心里一动。
“他叫什么。”
“魏德海。”
三十二
魏德海。
那个老太监，六年前告诉我，我哥哥死了。
我回到尚食局，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西苑。
魏德海在库房里，正在清点东西。
我推门进去。
“魏公公。”
他抬起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柳姑姑。”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哥哥，柳大郎，”我说，“他到底怎么死的。”
他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
“我不是说了吗，病死的。”
“哪一年。”
“记不清了。”
“魏公公，”我说，“你记不清，我记清了。”
“我哥十六岁进宫，做杂役。三年后调到西苑库房，跟着你。”
“他不是抬尸的。”
他的脸白了。
“你怎么……”
“因为你库房的册子上，有他的名字。”我说，“我昨天托人查了。西苑库房，天启九年，杂役：柳大郎。”
“他不是病死的。”我说，“他是被你打死的。”
三十三
魏德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架子上。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说，“天启九年冬天，库房里少了两匹缎子。你说是他偷的。”
“他跪在地上喊冤。你让人打了他四十板。”
“他死在板子底下。”
“你怕事情闹大，把他扔到乱葬岗，报了个‘时疫’。”
他张着嘴，喘气。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库房的册子上，天启九年冬天那几页，被人撕了。”我说，“但是撕得不干净。”
“我在夹层里，找到了半张。”
他瘫坐在地上。
三十四
我在西苑库房门口站了很久。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十二年。
我进宫十二年，找一个人，找了十二年。
最后找到的，是一张撕了一半的纸。
三十五
四月二十号，皇上能下床了。
他停了丹，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太医说，毒还没清干净，但是命保住了。
那天上午，他召我进殿。
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三娘。”
“臣在。”
“国师招了。”他说，“丹药是他炼的，方子是太后给的。”
“太后……”
“禁足了。”他说，“一辈子。”
我没说话。
“你哥哥的事，”他说，“朕知道了。”
我跪下去。
“朕已经让人去乱葬岗找了。”他说，“找了三天，找到几块骨头。”
“朕让人收了，放在城外一座庙里。”
“你去看看吧。”
我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磕到第三个，眼泪掉在砖上。
三天后，我去了城外那座庙。
庙很小，一间正殿，供着地藏王。庙里的老和尚把我领到后院，指着一个木匣。
“在这儿。”
匣子不大，一尺长，是我让人做的。
我打开。
里面是几块骨头，用白布包着。骨头不长，颜色发黄。
我把手放上去，摸了一下。
凉的。
“哥，”我说，“我来晚了。”
老和尚站在旁边，念了句佛号。
“施主，”他说，“要不要给他做场法事。”
“做。”
“做几天。”
“七天。”我说，“请七个和尚，念七天经。”
“这要不少钱。”
“我有。”我说，“我在宫里攒了十二年。”
那七天，我每天都去。
坐在殿外的台阶上，听里面念经。
念到第六天，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哥进宫那年，我十岁。他走的时候说，过年回来，给我买糖吃。
我一直等到十七岁，也没等到那块糖。
三十六
五月，皇上赐我出宫。
出宫前三天，我去了天牢。
国师关在最里面一间，铁栅栏，地上铺着稻草。
他坐在墙角，紫袍早就剥了，穿着一身灰囚衣，头发白得像雪。
我站在栅栏外。
“国师。”
他抬起头。
“柳三娘。”
“你还认得我。”
“认得。”他说，“你做的酱黄瓜。”
我在栅栏外蹲下来。
“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你知道那丹有毒吗。”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柳三娘，”他说，“你在尚食局十二年。你尝一口菜，就知道盐多了几粒。”
“我炼了三十年丹。我会不知道那丹有毒？”
我没说话。
“朱砂、水银、铅丹、雄黄。”他一字一字地说，“这四样，我闭着眼睛都能称出来。”
“那你还炼。”
“我不得不炼。”
“谁逼你。”
他不说话了。
“太后？”
他低下头。
“柳三娘，”他说，“我一家老小，十七口，都在她手里。”
“我儿子在扬州做官，我孙子今年六岁。”
“我要是说一个不字，他们明天就没了。”
铁栅栏外面有一盏灯，光是黄的，照在他脸上。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
“什么。”
“我炼了三十年丹，自己一颗没吃过。”
“我知道那东西吃不得。”
他把头靠在墙上。
“柳三娘，”他说，“你恨我吗。”
我想了一会儿。
“我不恨你。”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个做菜的。”我说，“只不过你做的菜，是给皇上吃的。”
“我做的也是。”我说，“咱们俩一样。”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到咳嗽，咳得弯下腰。
“一样。”他说，“一样。”
我从天牢出来的时候，天在下雨。
我站在门口，把伞撑开。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柳三娘。”
我回过头。
“你那酱黄瓜，”他说，“怎么做的。”
“糖少放一点。”我说，“醋少放一点。”
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他说。
出宫前一夜，我给皇上做了最后一顿饭。
一碗小米粥，一碟酱黄瓜，一个素包子。
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三娘。”
“臣在。”
“就这些？”
“就这些。”我说，“皇上吃了三年丹药，肠胃伤着了。大鱼大肉，吃不下去。”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黄瓜。
嚼了两下，他停住了。
“还是这个味。”
“是。”
“八年了。”他说，“朕吃了八年。”
我没有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粥。
“三娘，”他说，“朕问你一件事。”
“皇上问。”
“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我跪下去。
“臣进宫，是为了找臣的哥哥。”
“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说，“天启九年，死在库房里。四十板子。”
殿里静了一会儿。
“朕知道。”他说。
我抬起头。
“朕去年就知道了。”他说，“朕让人查的。”
“那皇上为什么不说。”
“因为朕不敢说。”他放下筷子，“说了，就得查。查了，就得动太后的人。朕那时候病着，动不了。”
我跪在地上，没说话。
“三娘，”他说，“朕对不起你。”
“皇上，”我说，“您没有对不起臣。”
“臣进宫，是臣自己选的。臣找哥哥，是臣自己的事。臣在尚食局十二年，吃穿不愁，是皇上给的恩典。”
“臣的哥哥死了，是魏德海打死的。”我说，“不是皇上。”
他看着我。
“你这个人，”他说，“心里太明白。”
“明白的人活得累。”
“臣不累。”我说，“臣只是想清楚了。”
他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
喝到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
“三娘。”
“在。”
“明天走的时候，别回头。”
他给了我三百两银子，一块匾，写着“尚食”两个字。
我跪在殿前，接了。
“三娘，”他说，“你今年三十二。出去，还能嫁人。”
“臣不嫁了。”
“为什么。”
“臣这辈子，”我说，“就想开个小铺子，卖点吃的。”
他笑了。
“你做的菜，朕吃了十二年。”
“朕会想。”
“皇上，”我说，“臣教了福子。他会做。”
“他做的没你好。”
“他会学的。”我说，“他这个人，笨，但是肯学。”
三十七
出宫那天，福子送我到宫门口。
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姑姑。”
“别哭。”我说，“男子汉，哭什么。”
“我不是男子汉。”他说，“我是太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福子，”我说，“你听着。”
“在宫里，别多话，别多看，别多事。”
“别人给你东西，别吃。”
“别人让你做事，先想三遍。”
“要是有一天，你不想干了，”我说，“你就想办法出去。我给你留了五十两，在沈太医那儿。”
他哭得更凶了。
“姑姑，你别走。”
“我得走。”我说，“我哥还在庙里等着我。”
三十八
我回了吴县。
我爹已经不在了，走了六年。老屋还在，三间瓦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长得很高。
我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租了一间铺子。
两间门面，摆了六张桌子。
招牌是皇上赐的那块匾，我挂在门楣上。
底下我自己写了四个字：柳记小食。
卖什么？
卖面，卖馄饨，卖酱菜。
最好卖的是酱黄瓜。
三十九
酱黄瓜的做法，是我哥教的。
他进宫之前，在家门口的一个酱园里做过半年工。
他教我的时候，我才八岁。
“三娘，”他说，“黄瓜要选直的，粗细一样。切的时候，刀要斜着，切薄片，不能切断。”
“为什么要斜着。”
“斜着切，口大，进味快。”
“腌的时候，一层黄瓜一层盐，压上石头，压一夜。”
“第二天把水倒了，加酱、加糖、加一点点醋。”
“糖不能多，多了发腻。醋不能多，多了发酸。”
“就一点点。
我在那儿蹲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起来。
进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长得很好，今年结了不少果子，一个一个，红通通的挂在枝上。
我哥要是还在，今年四十二。
他要是还在，我给他做一辈子酱黄瓜。
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十岁，他十六。他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跟我说：三娘，哥走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过年。
我在梦里说：你骗人。
他笑了一下，走了。”他说，“一点点，刚够把味道提起来。”
我做了二十四年。
四十
铺子开了半年，生意很好。
县里的人说，柳记的酱黄瓜，比城里酱园的还香。
有人问我，你这酱黄瓜，有什么诀窍。
我说，没什么诀窍，就是糖少放一点，醋少放一点。
他们说，就这样？
我说，就这样。
铺子里有个常客，是个小姑娘，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头发扎两个小揪。
她每天下午来，买一根酱黄瓜。
一根，三文钱。
她拿在手里，捧着一路走。
有一天我问她：“你买这个给谁吃。”
“给我娘。”
“你娘怎么了。”
“病了。”她说，“吃不下饭。”
“什么病。”
“不知道。”她低下头，“大夫说要吃好的，可我们家没钱。”
那天我给她多包了两根。
她不肯要。
“我只有三文钱。”
“这个不要钱。”我说，“剩下的是我送的。”
她抱着那包黄瓜，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谢谢姑姑。”
从那天起，她每天来，我都给她多包两根。
过了两个月，她带了一个女人来。
那女人瘦，脸黄，站在门口，不敢进。
小姑娘拉着她：“娘，就是这家。”
女人走过来，冲我鞠了一躬。
“柳老板，”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我那两个月，就靠那几根黄瓜下饭。”她说，“别的吃不下，就这个，酸酸的，能咽。”
我把她让进来，给她下了一碗面。
她吃得很慢，吃一口，歇一下。
吃完，她放下筷子。
“柳老板，”她说，“你这个人，心善。”
“我不善。”我说。
“怎么不善。”
“我在宫里待了十二年。”我说，“十二年，我给我娘做过一顿饭吗。”
“没有。”
“我娘死的时候，我在井边打水。”
女人不说话了。
我把碗收走。
“你好好养病。”我说，“你闺女还小。”
四十一
我娘死的那年，我十七。
她病了三年，肺上的病，咳血。
最后那一个月，她什么都吃不下。
我给她做粥，她喝两口。我做面，她摇头。
有一天，她忽然说：“三娘，我想吃酱黄瓜。”
我说：“娘，你咳血，不能吃咸的。”
她说：“我就想吃一口。”
我没给她做。
我想着，等她好了，再做。
她没等到。
那年冬天，她走了。
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在井边打水。
我端着一盆水进去，她已经不动了。
那盆水，我端了半炷香，一直端着。
后来我进宫，在尚食局做菜。
我做的第一道菜，是酱黄瓜。
做完，我一个人坐在灶前，吃了一口。
太咸了。
四十二
今年秋天，沈明来了。
他辞了官，说要回老家。
他坐在我铺子里，吃了一碗面，一碟酱黄瓜。
“柳姑姑，”他说，“你这手艺，比宫里还好。”
“宫里的菜，是给皇上吃的。”我说，“皇上吃什么都不香。”
“你这儿，是给活人吃的。”
我给他添了一碗汤。
“沈太医。”
“嗯。”
“我哥的骨头，我收了。”
“埋在哪儿。”
“埋在院子里。”我说，“那棵石榴树底下。”
他放下筷子。
“我哥十六岁进宫，二十岁死。”我说，“他这辈子，就在宫里待了四年。”
“他死的时候，连个棺材都没有。”
“我给他做了一个。”
“不大。”我说，“一尺长。”
四十三
去年冬天，福子出来了。
他没走正路，是托了沈明的门路，办了病退。
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手上全是冻疮。
他站在我铺子门口，背着一个小包袱。
“姑姑。”
“进来。”我说，“吃饭没。”
“没。”
“坐。”
我给他下了一碗面。
他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姑姑。”
“嗯。”
“我师父，魏德海，死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死在西苑库房里。没人发现，臭了才被人看见。”
我把勺子放下。
“他死之前，”福子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一个人。”
我没说话。
“姑姑，”福子抬起头，“他说的是你哥吗。”
我看着窗外。
窗外在下雪，一片一片，落在石榴树上。
“吃饭吧。”我说，“面要坨了。”
今年清明，我在院子里给哥哥上坟。
那棵石榴树底下，埋着那个一尺长的匣子。
我摆了三样东西：一碗面，一碟酱黄瓜，一小杯酒。
“哥，”我说，“这是我做的。”
“你教我的，我做了二十四年。”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碟黄瓜。
糖少放一点，醋少放一点。
就一点点。
傍晚回到铺子，我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了。
上到最后一块，天已经黑了。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阵一阵。
我站在门口，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刀。
刀柄上的穗子，早就没了。
我把它揣了二十四年。
明天还得开门。
面要早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