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杳的意识逐渐聚拢，听觉也开始恢复。
睁开眼，漏风的房梁映入眼帘。窗户大开，一阵风灌入，带出土腥味。墙角堆着几捆秫秸，一只豁了口的瓦盆倒扣在角落里。
陌生的房间。
硬板床硌得骨头疼，身上盖着一床打补丁的旧棉被，还有经年的霉味和灶灰味。身体瘦的脱相，肋骨印记明显，抬一下手腕嘎吱作响，要不是皮肤紧绷，真怀疑这是一具老太太的躯壳。
陌生的身体。
姜杳本是现代玄学界最年轻的“执印人”，昏迷前正在追查“阴契”大案。
彼时她正寻找到了师叔书房的镇宅引，它的裁口与残契一致，正看的入神，霎时符面灰纹骤亮，身体被刀尖刺入，耳边响起一声穿井而来的回鸣。
而扎她的人，正是她最信重的师叔。
她竟然没死透，还到了这么个陌生地方。
“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醒了就滚起来，别躺着装死！”
姜杳偏过头。
门槛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瓜子脸，高颧骨，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她。
妇人手里端着半碗发黑的粥，往桌上一顿，溅出几滴。
“姜杳杳，你可真是丧门星，克死了你爹娘，今儿个还想克死我全家？”
姜杳杳。
姜杳心念一动，涌起一阵不属于她的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姜杳，村里人喊她“杳杳”。生父生母早亡，她被堂婶刘翠兰收养。原主前几日夜里去老宅柴房搬柴，不知撞见了什么，回来便开始发高烧，到昨晚彻底断了气。
姜杳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心跳很鲜活。
她占了这具刚断气的身体。
姜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前世她替人看了无数场生死，轮到自己死过一次，才知道“活着”两个字有多重。
她没立刻开口，只慢慢坐起来，抬眼望向窗外。
这一看，她的瞳孔微缩。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影。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脚不沾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朝她拱了拱手。
老太太腰间悬着半块祖牌，牌上绘着的缠枝纹与旧主记忆一致，同一刻，她怀中的半张旧符也轻轻发热。
这里是柳溪镇下辖槐花村的姜家祖宅。
祖宅坐落在村北，村南是河塘，二房旧屋在村西，三房旧屋在村东，四房旧址靠近南塘。树下七道人影与祖牌同气，应当是姜家历代守门、守印的先人。至于他们为何等她、各自是谁，她还得一一问清。
“看什么看！”
刘翠兰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只觉一股凉风从裤腿钻进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大白天的别装神弄鬼！”
姜杳收回目光，垂着眼，声音淡淡的。
“婶子，我病着，米粥喝不下。”
刘翠兰冷笑：“喝不下？那正好省了。过两天刘媒婆来，你收拾好嫁到镇上去，人家可是出了二十块彩礼的。”
说完她摔门走了。
门板震得墙上掉下几缕灰。
听脚步声远了，姜杳慢慢呼出一口气。
前世最后那刀，扎在后心，又准又狠。她自认对师叔从无防备，到头来，最信的人捅了她个透心凉。
这仇，她记着。
可当务之急不是报仇，是活着，摸清这具身体发生的事，还有这宅子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姜杳端起那碗发黑的粥，没有喝。
她指尖微动，从记忆里翻出原主留下的半张旧黄符，是原主娘临死前缝在她衣裳里子里的。原主看不懂，只当是护身符贴身带着。
姜杳捻起那张符。
符纸边缘已经磨损，中央的符文却清晰可辨。
她认得这符。
这是“镇宅引”，用来压住宅中阴气、让亡魂安歇。可这符上的画法，被人改过——引气为锁，锁的是这座宅子最后一丝气运。
有人，在抽姜家的气。
姜杳慢慢把符纸收进怀里，手指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阴契的腥甜味。前世她就是在查这种东西时死的。
没想到重活一世，又撞上了。
窗外，那七位先人仍站着。为首的老太太缓缓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村东。
姜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村东头隐隐飘着一缕怨气，灰中带红，像一团烧过的纸钱灰，正随风往天上飘。
那是嫁衣的颜色。
老太太的嘴唇翕动，姜杳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丫头，他们……请了东西回来。”
话音落，院子角落那扇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