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张家老太太领着林巧巧上门。
老太太挎着竹篮，篮底垫着干草，放了二十个鸡蛋，最上面压着一块洗净的蓝布。
林巧巧脸色还白，进门先把昨夜想起来的事说了：王氏借口改下摆，把嫁衣拿走半日；送回来时，领口多了一股她不认识的香灰味。
“这话你也同娘家人说一遍。”
姜杳提醒她，“符是谁放的，还得查旧箱和针线，不能只凭昨晚那几句定人。”
张家老太太连声答应，又要把蓝布留下。
姜杳只收鸡蛋，布让林巧巧带回去做衣裳。
消息传得快，院门外不一会儿站了好几个妇人。有人问嫁衣里真有鬼没有，也有人只关心吴道长收的五十块能不能追回来。
姜杳说：“人先养好，钱和符分别问。别把两件事搅成一句‘闹鬼’。”
林巧巧临走前又记起一个细节：王氏把嫁衣送回来时，袖中还夹着一张镇上香烛铺的红票。她当时只当是买线的收据，没有细看。
张家老太太听完没替自家亲戚遮掩，答应回去翻王氏那只旧箱，也让张铁柱去问送亲那日见过嫁衣的人。
刘翠兰下工回来，看见鸡蛋，先把篮子拎到灶边。
“一家人吃饭，这礼自然也算家里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这些年替姜杳收东西、管田产，从来就该如此。
姜杳没有当众翻旧账。
她从篮里挑出四个鸡蛋放进公用的搪瓷碗。
“这四个晚上添菜。余下的是张家谢我救人的，我要留着换灯油和药。婶子若觉得不公，等叔回来，我们把老宅、薄田和这些年的收成一起算。”
刘翠兰盯着那只碗，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硬抢。
她把围观的几个媳妇骂走，临进屋又回头。
“你如今有本事，别忘了是谁给你一口饭活到今天。”
姜杳听见了，没有用一句狠话把旧恩旧怨结清。那笔账以后总要算，但不是在半篮鸡蛋跟前。
午后，孙半仙堵到院门口，说村东老李家的孩子夜里听见哭声，是姜家老宅招来的晦气。
这回没有人一听就掏钱。铁蛋娘先问她要怎么证明，张婶则说孩子夜哭先该找赤脚医生。也有两户人家离院门远远的，显然仍怕沾上什么。
孙半仙把铜簪扶正：“我昨夜亲自去老李家看过，哭声跟着阴气走，根就在这座宅子。”
“昨夜什么时候？”姜杳问。
“子时前后。”
“老李家的狗子时还叫不叫？”
孙半仙顿了顿，说叫。
人群里却有人接话，说那条狗前日就让老李送到岳家去了。
孙半仙立刻改口：“我隔着院墙听的，哪能分清是哪家的狗？”
姜杳没有趁这一处口误宣布她骗人，只请赵满囤带两个人去老李家，把发声的那口腌菜缸先封住，别倒水、别挪位置。缸底有没有香灰、声音从哪儿来，等天黑再验。
“你拖到天黑，是想做手脚。”孙半仙冷笑。
“那就请你一起去守着。”姜杳说，“从现在守到天黑，谁也不碰。你若不敢，村里人自然会记得。”
孙半仙没有灰溜溜离开。她应下了，还扬言若查不出腌菜缸的问题，就让姜杳当着全村给她赔礼。
铁蛋娘问若真查出是缸的问题，孙半仙是不是退从前收的香火钱。
孙半仙把眼一瞪，说一码归一码，旧法事已经做完，不能倒账。
几个曾交过钱的人当即不高兴，围着她算起陈年小账；另几个人却说先别翻旧账，免得今晚真出事时没人管。
事情没有在院门口分出输赢。
有人跟赵满囤去了老李家，有人留下劝两边别再斗法。
姜杳回屋取纸笔，刚把门掩上，院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姜家吗？”
门口站着昨日在张家做法的吴道长。
他换了灰布长衫，手里提着旧木箱，箱角挂着一枚褪色铜钱。
他没提张家退钱的事，只朝枯井看了一眼。
“姜姑娘，贫道今日是来赔罪，也是来认一件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