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老宅的夜，比村里别处冷上几分。
院里的老槐树影子压在窗台上。蛐蛐叫一阵、停一阵，屋里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姜杳把嫁衣里的旧符和老宅找到的半张镇宅引并排铺开。两张纸年份不同，起笔和转折却有相同的顿挫，像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手。
真正不同的是收尾。
镇宅引最后一笔向外放，留着散气的口；镇魂引原本也该留口，却被人补上三道细纹，把活路封死了。三道线的墨色更新，力道也浮，不是原画符的人一气写成。
她在纸边做了两个小记号，没有急着替那三道添笔找主人。能认出姜家符法的人不多，能拿到旧符的人却未必。
窗纸外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底符像老二的手。”
七位先人站在槐树下。为首的老太太没有进屋，只隔窗看着桌上的纸。
“老二是你曾祖，也是姜家最后一任执印人。火案那夜，他封过一批符。”
“添上去的三笔呢？”
老太太摇头：“看不清。活人后来做的事，我们未必都知道。”
这句“不知道”，反倒让姜杳警醒。
她原以为祖灵能补齐旧案，如今才明白，他们记得的也只是自己亲历的那一截。
前世师门整理旧符时，师父总让她先记纸、墨、笔序，再谈符意。纸会换，墨会褪，人说的话也会掺进自己的爱憎，只有落笔先后不撒谎。眼前两张符正是如此，曾祖的底符在前，三道封口纹在后，中间至少隔过一场火。
她取来针线笸箩里最细的骨针，沿添笔处轻轻挑了一下。
表层朱砂已经起壳，下面却压着更暗的旧墨。添笔的人不是照猫画虎，他知道该堵哪一道气口，只是手上功夫远不如曾祖。
老太太隔着窗说，火案前后曾有几名外姓学徒帮姜家誊符。谁活下来、谁带走过旧纸，她只记得两个小名。姜杳把名字记在桌角，不急着追问死人。
她把两张符调了个方向。月光斜照过来，旧符背面的“姜”字下浮出一行断断续续的暗纹。
物在枯井。
姜杳没有立刻起身。
她先问老太太：“曾祖把什么放进井里？”
“只说是不能落到外人手里的东西。”
老太太望向西南角。
“那夜以后，再没人能把井打开。”
“可最近有人去过。”
她提上一盏罩了纸的煤油灯，又带了一截细绳，出了屋。枯井高出地面两尺，井沿一处磨得发亮，石缝里还卡着几根新断的草茎。
井边泥土被人扫过，扫帚纹从墙根一直拖到柴垛。若不是刻意遮脚印，没人会在半夜收拾这块荒地。
她拨开柴草，找到半个鞋跟压出的弧，尺寸比村里常穿的布鞋窄，像镇上买来的胶底鞋。
井口对面的土墙下落着半枚深灰纽扣，是解放装上常见的厚扣。扣眼里没有积泥，昨夜若下过露水，它也不会这样干净。
姜杳把纽扣拈起来，没有马上收进口袋。她先把它放回原处，在旁边压下一颗小石子，又用细绳量了井沿的磨痕。
来人若再回来，才会露出更多痕迹。
身后忽然“哐当”一声。刘翠兰屋里像是盆摔了，紧接着传出含糊的梦话。姜杳站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脚步靠近，才拿走纽扣。
回屋后，她把符压在枕下，把量过的尺寸记在旧纸背面。七位先人已经散了，老太太还立在槐树旁。
刘翠兰翻了个身，隔壁床板吱呀作响。墙上还挂着原主父亲留下的旧蓑衣，蓑衣下方空着一枚木钉，像从前曾挂过什么沉物。
姜杳看了片刻，没有去碰。老宅里的东西彼此牵连，今晚多动一处，明日便少一处能核对的原样。
“您藏的东西，我会找。”姜杳说，“但我不会只凭一句暗纹就下井。”
她吹熄灯。
院里黑下来以后，井沿那颗小石子在月光下留着一线白。
今夜若有人动它，她明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