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是村里少有的殷实人家。
姜杳到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挤得转不开身。
新郎张铁柱蹲在门槛边，手背上有两道抓痕；屋里一阵哭、一阵笑，听着不像一个人的声音。
穿道袍的吴道长正绕着床烧符。火盆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抹了把汗，向张家老太太伸手。
“邪气压不住，再添五十块，我请祖师爷镇她一夜。”
老太太把钱攥得发皱，正要递过去，姜杳在门口说：“先把窗开了。”
吴道长回头：“做法最忌生风，你懂什么？”
“再熏下去，人没中邪也要憋坏。”
姜杳没有同他争，先让张铁柱把窗支开，又问新娘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
“换上嫁衣以后。”张铁柱说，“起先只说领口扎，后来就认不得人了。”
床角的新娘叫林巧巧，缩在红嫁衣里，手指死死掐着袖口，反复念着：“绣错了……拆开……”
姜杳没有碰她，先看领口，再看袖口。缠枝莲绣得齐整，左边衣襟却比右边厚半分。她向张家要来剪线的小刀，把外层挑开一寸。
里面露出的不是棉絮，是一缕掺了朱砂的红线。
吴道长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
“这东西不吉利，烧了干净。”
“没弄清是谁缝进去的，不能烧。”
姜杳让张铁柱端来一只空簸箕，又请张家老太太和林家送亲的舅母都站到跟前。
“衣裳经过谁的手，当着两家人说清楚。”
老太太先说嫁衣是林家送来的。
舅母却摇头：“出门前好好的。到张家以后，王家婶子说下摆短，拿去补过半日。”
人群后面的王氏立刻嚷起来：“我只接了两针！一件嫁衣过了多少人的手，凭什么赖我？”
姜杳没有顺着她的话下结论，只把左右两边的针脚翻给众人看。原来的线细，补进去的线粗，打结的手法也不同。
王氏看了一眼便别开脸，说乡下人补衣都这样。
林巧巧忽然挣了一下，抓住姜杳的手。
“婶娘……说压一压……新媳妇才听话……”
王氏的脸绷住了。她没跪，也没哭，只咬死自己放的是“安魂符”，是从娘家旧箱底翻出的，想着新媳妇胆小，压一压魂就不闹腾。至于符为什么藏在夹层，她说是怕林家人忌讳。
“拿出来再说。”
姜杳让张铁柱按住衣角，自己沿着粗线拆开夹层。
一卷旧黄符掉进簸箕。
符纸边缘焦黄，正面是镇魂引，收笔处却被人添了三道钉魂纹。它未必能把活人的魂真正钉住，却足以让本就惊惧、缺氧的人神志昏乱。
吴道长盯着那三道添笔，问：“谁改的？”
“这也该问王婶。”姜杳说，“她说符从旧箱里来，就把箱子和来路一并留下。今天谁也别替谁把话说完。”
张家老太太这才让两个本家媳妇守住王氏，等林家长辈到了再问。王氏还在骂，说张家过河拆桥；张铁柱没理她，只把嫁衣从林巧巧身上慢慢褪下来。
衣裳一离身，林巧巧没有立刻好转。她咳了好一阵，喝下半碗温水，才认出床边的人。
张家人请来村里的赤脚医生，量过脉，让她安静躺着，别再烧符熏屋。
院里的人没有齐声叫好。
有人觉得是符害人，也有人说林巧巧只是被烟熏坏了。林家舅母把那卷符包好，要求等娘家人来共同作证。
姜杳没有争。
她只借着窗边的光，把旧符翻到背面。
符背用血描着一个“姜”字。线条外面还压着一道极淡的暗纹，和姜家老宅找到的半张镇宅引同出一脉。
这张符，不只是王氏从旧箱底随手摸来的东西。
姜杳走出张家院子时，夕阳已经沉到屋脊后。她把符纸的来路、王氏没有说完的话、吴道长急着烧符的反应，一样样记在心里。
村口土路上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跟着旁人议论，只问身边戴草帽的干部：“屋里那张符，谁先碰过？”
姜杳听见了，抬眼看过去。
男人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包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