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知是被一阵军号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大院里的广播就响了，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开始播报早间新闻。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发现昨晚那个搂着她取暖的人早就不见了。腰侧还留着一点余温，被角被仔细掖过，严严实实地压在她肩膀下面。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脑子里还有点没回过神。昨晚那是做梦还是真的？
答案很快就有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衣，旁边压了张纸条，钢笔字写得跟刻碑似的，又硬又深：“衣服是隔壁刘婶年轻时的，凑合穿。早饭在锅里。”
沈念知捏着纸条，想象了一下贺峥用那种握枪的手写字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她换上棉衣，尺寸虽然宽大，但比昨晚那件衬衫体面多了，至少能穿出门见人。
推开门，院里冷得厉害，昨夜那场雨夹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沈念知缩着脖子摸进厨房，果然在灶台上看到一锅温着的棒子面粥，旁边还有两个杂粮馒头，筷子都给她摆好了。
她坐下啃馒头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罩衫，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码着几块腌萝卜。正是昨晚隔着墙喊话的刘婶。她看见沈念知坐在厨房里，先是一愣，随后眉眼都笑开了，自来熟地往灶台边一靠。
“哎哟，还真有个人！昨晚听贺厂长说来了亲戚，我还当他糊弄我呢。”
沈念知赶紧站起来，嘴里馒头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婶。刘婶上下打量她一圈，目光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来回转，说话的语气像在菜市场挑菜：“你是贺厂长哪门子的亲戚？我怎么没听他妈那边提过？”
沈念知把馒头咽下去，正琢磨着怎么编个不露馅的说法，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贺峥从外面回来，身上换了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外套，手里拎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和一兜子冻梨。他看见刘婶站在自己灶台前，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扫了一眼沈念知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淡淡说了句：“吃饱了？”
“正吃着呢。”沈念知赶紧回答，表现得像个被查岗的乖巧员工。
刘婶倒是半点不怵，端着搪瓷盆冲贺峥挤了挤眼：“贺厂长，你这亲戚长得可真俊。有对象没有？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在供销社上班，人老实，家庭条件也好——”
“刘婶。”贺峥把鱼往案板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她还小，不着急。”
刘婶笑得意味深长，撂下腌萝卜就走了，临出门还丢下一句：“好好好，你说不着急就不着急，反正你院里的人，你说了算。”
沈念知坐在灶台边，感觉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好像自己身上已经被盖了个戳。
吃完早饭，贺峥出门前撂下话：“你老实在家待着，缺什么等我中午回来再说。”
沈念知嘴上答应得干脆，等人一走，她立刻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在老家时啥活都干，被当牲口使唤惯了。这屋里虽然陈设简单，但被她一捯饬，东西归了位，连那几张旧板凳都拿湿布擦得锃亮。
刚擦完凳子，院门被人敲响了。
她以为是刘婶又来了，走过去把门一拉，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就僵在了嘴角。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比她大几岁，穿一件时兴的条绒外套，头发烫着城里刚流行起来的小卷，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罐头和一包点心。这女人看见沈念知从贺峥屋里出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上下扫了她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是谁？”对方先开口，语气跟审犯人似的。
沈念知脑子转得飞快，想起贺峥早上那句“家里亲戚借宿”，照搬了出来：“我是贺厂长那边的远房亲戚，来京城办点事，借住几天。”
那女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抬脚就往里走，跟回自己家似的。沈念知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看着对方把罐头和点心往桌上一放，还顺手把贺峥昨天看过的报纸叠了叠。
“你是……？”沈念知试探着问。
“我是贺峥的同事，在厂办做文书的。姓许，许曼华。”她坐下了，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贺厂长平时忙着呢，你住这儿得多担待，别给他添乱。”
这话说得挺客气，但语气里那点“我是自己人”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沈念知“哦”了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儿是同事，这分明是对贺峥有想法，来探虚实的。
她也不恼，笑眯眯地给许曼华倒了杯热水，顺势在对面坐下，语气特别真诚：“许同志，那正好，我初来乍到，也不了解峥哥平时在厂里啥样。他这人是不是脾气特大？你给说说呗。”
许曼华被她这一声“峥哥”叫得眼皮一跳，脸色变了又变，勉强扯出个笑：“他……他工作上是挺严厉的，对人对己要求都高。”
“那你平时在厂里跟他走得挺近呗？”沈念知继续一脸天真地问。
“还、还行吧，工作上的接触比较多。”
“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吃啥？我这两天住这儿，总得给人做两顿饭表示表示。”
许曼华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手里捧着的热水都忘了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尴尬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贺峥拎着个油纸包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许曼华赶紧站起来，脸上堆出得体的笑：“贺厂长，我路过，过来看看你这儿缺不缺什么。毕竟你一个人住，平时也没人照应。”
贺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没急着接话，目光先扫了一眼沈念知。见她端端正正坐在那儿，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一点没受欺负的样。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瓶罐头，声音没什么温度：“厂办这么闲？”
许曼华笑脸一僵：“我、我就是顺路……”
“东西拿回去。”贺峥把油纸包往沈念知面前推了推，那里面是镇上买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她吃不惯罐头。”
许曼华脸色刷地白了。她咬了咬嘴唇，拎起网兜就走，经过沈念知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快步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后，沈念知低头看着面前热乎乎的肉包子，抬头问贺峥：“峥哥，这包子是专门给我买的？”
贺峥脱了外套挂到门后头，没答这话，只是走到她对面坐下，语气淡淡的：“刚才叫什么人来着？”
“许曼华。”沈念知老实交代，“她说她是你同事。”
“厂办文书的。”贺峥随口应了一句，抬眼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别给你添乱。”沈念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油水足，比早上那棒子面粥香了不止一星半点。她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峥哥，你人缘还挺好。”
贺峥看了她一会儿，见她闷头吃包子、嘴角油光锃亮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包子，掰开，不紧不慢地吃着。
“以后有人来，不用你招呼。直接关上门，等我回来处理。”他嚼着包子，语气跟交代工作似的。
“那要是刘婶那种来送菜的也关外头？”
贺峥噎了一下，抬眼瞥她，那眼神带着一点无奈和警告，却没什么真正的恼意。
沈念知立刻识趣地低头啃包子，心里默默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在这大院里混，比在战场上还累。但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