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院里住了几天，沈念知摸清了这里的门道。这大院看着和气，实则是个没有硝烟的阵地。各家各户的媳妇、大妈，眼睛比探照灯还毒，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给你编出个十八回的话本来。
沈念知不想给贺峥找麻烦，平时除了在院子里洗洗涮涮，就是窝在屋里不出门。她是个手脚麻利的，把贺峥原本跟和尚庙似的住处打理出了几分活气。
这天晌午，日头难得露了脸。沈念知端着木盆，蹲在院里的水井边洗贺峥换下来的深色衬衫。井水冰冷刺骨，冻得她手指头通红。她一边用搓衣板搓着领口，一边跟那件硬邦邦的衣服较劲。
正洗着，墙根底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那是几个大院里的闲汉媳妇在嚼舌根。
“哎，听说了没？贺厂长家里住着个乡下丫头，说是远房亲戚，谁家亲戚成天白吃白喝不出门啊？”
“我瞧着也是，保不齐是哪个犄角旮旯跑来攀高枝的。贺厂长那种条件的，能看上她？估计过两天就给打发走了。”
沈念知听得真切，她用力把衣服在搓衣板上“啪”地一拍，水花四溅。心里嘀咕：打发走？我倒想走呢，这破井水冻死个人，真当谁稀罕在这儿当免费保姆呢。
正腹诽着，一个穿着藏青色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被刘婶引着进了院门。那是贺峥的母亲，周秀兰。周秀兰年轻时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虽然思想跟上了，但骨子里总带着点体面人的挑剔。
周秀兰站在院中央，目光扫过蹲在水盆前的沈念知。看她穿着洗得发旧的棉袄，头发随意扎着，却偏偏生了一张白净水灵、透着股清纯气的脸。周秀兰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
“你就是沈家那丫头？”周秀兰的声音很平，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沈念知赶紧在围裙上擦干了手，站起来，老老实实叫了声：“婶子好。”
“贺峥把你安置在这儿，说是照顾故交之女。”周秀兰端起茶缸，语气淡淡的，“可这大院不比乡下，人多眼杂。你一个大姑娘，无名无分地住在他这儿，让人戳了脊梁骨不说，还耽搁他相看对象。等他回来，你收拾收拾，我让人送你回老家，或者给你找个厂子住宿舍去。”
沈念知脸颊微热，那股寄人篱下的窘迫和难堪顺着后脊梁爬了上来。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嗫嚅了一下，刚要开口应下，院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贺峥大步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扫了一眼低着头的沈念知，又看了看坐在那儿端着架子的母亲，长腿一迈，直接挡在了沈念知前面。
宽阔的肩膀像一堵结实的墙，把周秀兰那带着审视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娘。”贺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悦，“大冷天的，您怎么过来了？”
“我再不过来，这大院里都快把你传成金屋藏娇了！”周秀兰气道。
贺峥没接这茬，只是转过头，垂眼看着沈念知。她冻得通红的双手还攥着衣角，眼眶有点发红，像只被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唤的兔子。
“去把屋里炉子上温着的汤喝了。”他声音压得比平日低，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味，“这儿没你的事。”
沈念知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溜回了屋里。但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院子里，贺峥给自己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看着自家亲娘。
“娘，她爹当年是为了救我才没的。我不能看着她流落街头。”贺峥嗓音低沉，“至于别人说什么，我贺峥的闲话，这院里谁敢当面嚼？”
周秀兰被自己儿子这护犊子的样噎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现在是厂长，风头正盛。你把人留这儿，算怎么回事？”
“我心里有数。”贺峥掸了掸烟灰。
周秀兰见劝不动，站起身往外走，临了回头扔下一句：“你最好是有数！别真给我惹出什么笑话来。”
天色暗了下来。北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老房子的木窗框有些变形，冷风顺着缝隙直往里灌。
沈念知蹲在屋里，正费劲地往窗户缝里塞旧报纸挡风。那窗户太高，她踮着脚，伸长手臂，还是差了一截。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越过她头顶，轻轻松松把那团报纸按进了缝隙里。男人的胸膛贴得很近，从后面将她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那股熟悉的、温热的烟草味道瞬间充斥了鼻腔。
沈念知身子一僵，回头对上贺峥幽深的眼。
“贺婶说得对，我住这儿，确实容易让人说闲话。”她小声开口，语气有些闷，但带着点市井小民的清醒，“要不……我还是搬去宿舍吧？厂里不是有女工宿舍吗？”
贺峥垂下眼，盯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压迫。
“你搬走了，那点闲话就能停了？”他冷声问。
他抬起那只带疤的手，粗糙的指腹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力气不大，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今天许曼华来送东西，明天张曼华、李曼华来，这院子里消停不了。”贺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还能清静点。”
沈念知被他捏着下巴，心跳漏了半拍，脑子里那点市侩的小聪明全被他这眼神看穿了。
“我……我又不是镇宅的。”
“你是。”他松开手，拇指却在她的唇角若有似无地蹭了一下，“至少对我是。”
门外，刘婶的声音又在院子里响起，这回是扯着嗓子喊：“贺厂长！你妈刚走，落下一包红糖，我给送过来！”
贺峥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去开门。沈念知缩在窗台下，摸了摸自己还带着他指腹温度的下巴，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算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