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知在屋里闷了三天，感觉自己快长蘑菇了。每天除了做饭洗衣，就是坐在窗前数院里那棵老枣树上还剩几片叶子。贺峥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回来身上还带着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儿，想来厂里的事不轻松。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憋不住了。趁着贺峥还没出门，她堵在门口，一脸严肃地摊牌：“峥哥，我得出去找点事做。”
贺峥正往身上套那件军绿色棉外套，闻言动作没停，只侧过脸瞥了她一眼：“缺你吃了？”
“不缺。”沈念知赶紧摇头，掰着手指头跟他算，“但也不能老这么白住着，我心里不踏实。我在老家什么活都干过，洗衣做饭看仓库，手脚麻利着呢。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厂子招临时工？或者街道办的小作坊也成。”
贺峥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人，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黑葡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把外套穿好，语气平平淡淡的：“行。吃完早饭跟我去镇上。”
沈念知愣了一下：“跟你去？你不是去厂里上班吗？”
“顺路。”贺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热水，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快点吃，我不等人。”
沈念知手忙脚乱地把碗里剩的半块馒头塞进嘴里，抓起围巾就往外跑。等出了院门她才发现，贺峥压根就没走快，他那双长腿迈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刚好够她一路小跑跟在旁边。
镇上离大院不算远，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冬天的早晨冷得厉害，路边水沟里结了薄冰。沈念知裹着围巾，鼻尖冻得通红，跟在贺峥身边，时不时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走到镇中心的国营商店门口，贺峥脚步一停，偏头看她：“先去买点东西。”
国营商店是镇上最大的门面，三间打通的门脸，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卖什么的都有。沈念知跟在贺峥身后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站了个年轻男售货员，二十出头，戴个蓝布袖套，正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算盘。看见有人进来，先是习惯性堆起笑脸，再一看贺峥那身形和气场，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恭敬：“贺厂长，您来了。”
贺峥“嗯”了一声，指了指身后：“给她拿双棉手套，厚实点的。”
男售货员赶紧从柜台底下翻出几双。沈念知凑过去挑，挑了一双深蓝色的，正准备问价钱，那男售货员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笑了一下：“同志面生啊，不是镇上的人吧？”
沈念知刚想答话，贺峥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接了句：“我家里的人。”
“家里”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男售货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赶紧把视线收回去，低头打算盘，再没多问一句。
沈念知拿着手套，偷偷白了贺峥一眼。贺峥面不改色，掏钱付了账，转身就往外走。
出了国营商店，沈念知追上他，压低声音：“峥哥，你刚才那话，说得跟我是什么人似的。”
“哪句话？”贺峥脚步不停。
“就那句‘家里的人’。”
“你不是住在我家？”贺峥偏过头看她，眼神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还是说，你想让那小子跟你多聊几句？”
沈念知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索性把围巾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闷头走路。
贺峥带她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处挂着“街道生产服务社”牌子的院子前。院子里支着几台缝纫机和一台半旧的锁边机，几个妇女坐在里头踩机子，布料碎屑铺了满地。
贺峥显然跟这儿的人熟，进去跟一个扎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说了几句。那女人扭头打量了沈念知一眼，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两转，跟贺峥打趣：“贺厂长送来的人，那可不能亏待了。明儿就来吧，先帮着锁边、剪线头，慢慢学。”
沈念知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扭头冲贺峥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贺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露出来的后脖颈：“行了，回去。”
中午贺峥没回家。沈念知一个人吃了口剩饭，下午又跑去生产服务社跟那几个女工认识了一下。日子突然有了奔头，她走路都带着风。
傍晚时分，她刚从服务社出来，迎面碰上了许曼华。
许曼华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灯芯绒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显然刚从厂里出来。她看见沈念知从服务社方向过来，脚步顿了顿，笑容有些微妙。
“哟，沈同志，出来找活儿干？”许曼华主动打招呼，语气挺热络，但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思，“贺厂长也真舍得，他那工资又不低，还让你出来受这个累。”
沈念知笑了笑，语气轻快：“自己挣的钱，花着踏实。”
许曼华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体面的笑：“也是。不过贺厂长这人重情义，看在故交的面子上照顾你。但有些事吧，他心里有数，你也得知趣，别给他添太多麻烦。”
这话说得客气，里头的刺儿却扎得明明白白。沈念知听着，心里那点高兴劲儿冷了几分，面上却没显出什么，只是点点头：“许同志提醒得对，我心里有数。”
回到家，沈念知没像往常一样哼着歌做饭。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手里掐着豆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许曼华那句“别给他添太多麻烦”。
院门响了一声，贺峥回来了。他进屋转了一圈没见着人，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念知蹲在地上，面前一盆豆角，择了半天，盆里还稀稀拉拉就几根。
“跟豆角较什么劲？”贺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那盆惨不忍睹的豆角。
沈念知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语气闷闷的：“峥哥，我今天碰见许曼华了。”
贺峥神色不动：“嗯。”
“她跟我说，让我别给你添麻烦。”沈念知靠在灶台边，看着他，表情挺认真，“我琢磨了一路，觉得自己确实是个麻烦。所以我想好了，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钱，就搬去服务社后面那个女工宿舍住。”
屋里静了一瞬。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贺峥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眼神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抬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火气，却带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许曼华跟你说什么了？”
沈念知把择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我觉得她说得在理——”
“在理？”贺峥打断她，往前迈了一步，灶台边本来就窄，他这么一靠过来，整个空间瞬间逼仄得不行。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灶台上，微微弯下腰，视线跟她平齐，近得她能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怒意。
“沈念知，你自己动动脑子。我把你从雨里捡回来，给你找活儿干，让你住在我院子里，就为了听别人一两句话，你就收拾包袱要走？”
沈念知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心虚，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不想让人说闲话……”
“闲话这东西，你今天躲了，明天还有。”贺峥直起身，垂眼看着她，语气缓了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来，“这大院里的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我比你清楚。你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确实趁早走。”
这话说得有点重。沈念知低着头，手指抠着灶台的边沿，鼻尖泛了红。
贺峥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他伸手把她抠着灶台的手指捞过来，粗糙的掌心包住她冰凉的指尖，声音低了下来：“我跟你说的记着。别人说什么，不用往心里去。这院子我说了算，你住不住，也是我说了算。”
沈念知被他攥着手，抬起头来，鼻音有点重：“那你让不让我住？”
贺峥松开手，转身往外走，扔下句话：“想住就住着，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把豆角择干净，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