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祁白拿到了一张请柬。
蒋氏集团每年深秋都会办一场慈善晚宴，地点在桃源市东郊的禧悦酒店。受邀的都是政商两界的体面人物，请柬只送不卖，名单由蒋氏总裁办亲自核定。
祁白那张是林晚弄来的。技术科有门路，找了一个和蒋氏有合作的文化公司，给的名目是媒体嘉宾，名字写的是他一个线人的，“陆言舟”。
“陆言舟，文化传媒公司创始人，三十一岁，常年在海外，最近刚回国。”林晚把请柬推给他，“背熟了吗。”
祁白接过来看了一眼。黑色烫金封面，手感厚实，里面夹着一张座位卡，被分在靠后的媒体区。
“背什么，又没人认识。”
“蒋淮序肯定不认识，但他那帮人精一个比一个会套话。你少说话就行。”
祁白没说话，把请柬收进内袋。晚上六点半，他回了趟家，换了一身黑色西装。
镜子里的男人身架挺拔，肩宽腰窄，眉眼里有股藏不住的锋利。他试着把表情放淡，弯了弯嘴角，显得温和了点。
不怎么成功。
七点半，祁白到了禧悦酒店。
宴会厅在二楼，水晶灯从挑高的大堂中央垂下来，到处是香槟塔和鲜花。来的人不算多，百来号人，衣香鬓影，说话声都被压得很低。
祁白端了杯香槟，没喝，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观察全场。
蒋成海在主桌，身边围着一圈人，笑声最响。他看上去五十多岁，保养极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时眼尾堆出几道细纹，像个再和善不过的长辈。
祁白把视线移开。
蒋淮序不在主桌。他扫了几圈，才在靠露台的地方看见他。
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比那天在审讯室更随意些。一个人站在露台边，手里没有酒杯，也没人上去搭话。旁边经过的人偶尔朝他点一下头，他回以同样的角度，分寸拿捏得刚好。
像隔离在人群之外。
祁白端着香槟走过去，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露台边风大，不冷吗。”
蒋淮序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没什么温度，在祁白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不冷。”
“我随便转转，这里人少，过来透口气。”祁白笑着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陆言舟，做文化传媒的。”
蒋淮序没接。
祁白也不恼，把名片收了回来，靠在露台的玻璃门边。
“你不喜欢接别人名片。”
“不习惯。”蒋淮序说。
“那我换个方式介绍自己。”祁白看着他，“陆言舟，这两年一直在国外，最近刚回桃源。今天第一次来这个晚宴，谁都不认识。”
蒋淮序还是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在窗外。夜色沉下来，酒店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铺了一地碎金子。
“你也是第一次来吗。”祁白问。
“不是。”
“那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你问题很多。”
祁白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不开口。风从露台缝隙吹过来，蒋淮序几缕发丝轻轻动了一下，侧脸在宴会厅漏出来的暖光里明暗不定。
祁白忽然注意到，他拿香槟的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不细看看不出来。
不是新伤，但也不是很容易留疤的位置。
“你总盯着人看吗。”蒋淮序没转头，声音低低的。
“看情况。”祁白说，“一般只对感兴趣的人。”
蒋淮序终于转头看他一眼。
“陆先生对什么感兴趣。”
“好奇。”祁白说，“我对蒋先生的印象，和外界说得不太一样。”
“外界怎么说。”
“低调，寡言，不喜社交。”
“那你觉得呢。”
祁白轻轻晃了晃香槟杯，液体在杯壁转了一圈：“我觉得你只是不想被看懂。”
蒋淮序看了他两秒，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陆先生。”他慢慢地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祁白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我一直待在国外，应该没有。”
蒋淮序没再追问，重新看向窗外。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按灭，没回。
“有人找你。”
“不重要的电话。”蒋淮序说。
祁白看着他重新把手机放回兜里。那动作和监控里扯袖口的样子很像，轻而克制，像在压着什么。
“蒋淮序。”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祁白回头，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材高壮，眉目间与蒋淮序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硬、更冷。
蒋成海。
他走到两人面前，先看了祁白一眼，笑得很是得体：“这位是？”
“陆言舟，做文化传媒的。”祁白主动伸出手，“蒋董好。”
“陆先生好。”蒋成海的手很有力，握了一下就放开，“找淮序有点家事，先借一步。”
“您忙。”
蒋成海点点头，目光已经转向蒋淮序：“过来。”
祁白注意到，蒋淮序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我先过去了。”蒋淮序对祁白说，语气平静，像在完成某种程序。
祁白站在原地，看着父子两人离开。蒋成海走在前面，蒋淮序跟在半步之后，身影在人群里很快被淹没了。
他想起审讯室里蒋淮序沉默的样子，想起户籍系统里那张十八岁的笑脸，想起他刚才站在露台边，像一尊被摆放在不远处的展品。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蒋淮序的世界，和这场酒会一样。表面灯光明亮，觥筹交错，可台面之下，有些东西正无声地碎裂着。
他把香槟放在旁边的吧台上，没再看宴会厅里的人群。脑海里全是刚才蒋成海那一句“过来”。
语气太像叫一只训练有素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