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淮序被扣满二十四小时后，蒋家的律师终于来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态度恭谨，手续齐全。祁白签了字，放人。
他站在支队大门口，看着蒋淮序坐进那辆黑色宾利后座。车窗没有摇下来，隔着深色贴膜，他什么也看不见。
车开出去几米，他忽然觉得，车窗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他。
祁白没走。他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直到车尾彻底消失在街角。
回到办公室，他把蒋淮序的传唤记录整理归档，然后打开电脑，在户籍系统里输入蒋淮序三个字。
跳出来的信息很少。
蒋淮序，男，身份证号已隐藏。户籍地湘华省桃源市西郊静安路1号。婚姻状况未婚，文化程度硕士研究生。照片是一张标准证件照，面容尚带几分少年气，眉眼里有很淡的笑意，像被摄影师傅硬逗出来的。
系统里没有就读院校信息，没有工作单位信息，没有曾用名，没有迁入迁出记录。整份档案像被抽走了一半。
祁白又查他的身份证办理记录，发现证件是十八岁那年办的，补办过两次。办证地点都在桃源市，受理单位是西郊派出所。
换做别人，这些信息已经够了。但祁白知道，以蒋家的能量，想从户籍系统里抹掉点什么，比普通人想的要容易得多。
他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帮我个忙，把蒋淮序在公安内网里所有能查到的记录全部拉出来。包括交通、出入境、开房、快递，只要能看到的我都要。”
林晚回了三个字：“在查了。”
下午三点，林晚把一份文件推给他。
祁白翻开，越看眉头越紧。
蒋淮序这个名字，在公安系统里留下的痕迹少得可怜。没有开房记录，没有乘坐火车飞机的记录，没有驾驶证违章记录，甚至没有办过一张需要实名认证的手机卡——他的手机号登记在蒋氏集团名下，属于公司统一办理的公务号码。
“这意味着什么？”小吴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人查到他的行踪。”祁白说，“一个二十九岁的人，总不可能从来没坐过高铁飞机。”
“那他怎么出行？”
“私人车辆，或者用别人身份办的证件。”
“这也太……”
“太干净了。”祁白把文件合上，靠向椅背，“越是干净，越说明有东西被藏起来了。”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蒋淮序。
网页上的信息比公安系统还少。有几篇早年报道，提到蒋氏公子出席某慈善活动，照片却只有背影。三年前的企业年会上，蒋淮序作为副总经理上台致辞，官方通稿里配了一张侧面照，模糊到轮廓都看不清。
祁白翻到第二页，发现了一则旧闻。
八年前，蒋氏集团董事长蒋成海的原配妻子沈静云病逝。讣告很短，追悼会不对外，媒体只拍到灵堂外的照片。照片里有一个少年，穿黑色西装站在台阶上，背对镜头。角度太远，看不清脸。
那是蒋淮序，二十岁，刚失去母亲。
祁白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他盯着少年的背影看了很久，想起审讯室里蒋淮序垂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心生好奇。理智告诉他，嫌疑人就是嫌疑人，不能有预设立场。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人的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你脸色不太好。”林晚从电脑前抬头看他。
“没睡好。”祁白揉了揉太阳穴，把照片关掉，“帮我查一下沈静云的死因。还有，蒋成海名下除了蒋氏集团，还有没有其他产业。”
“你要查他爸？”
“不是查。”祁白纠正，“是了解。”
“有区别吗。”
“有。”祁白说，“蒋淮序是现在的目标，但如果把他放在蒋家这个环境里看，他的每一个行为都有迹可循。我要知道他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了解的不止是案子了。
林晚似乎也听出来了，但没点破，只说：“沈静云的信息可能不好查，我试试。”
“嗯。”
祁白回到自己工位上，重新打开户籍系统里那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蒋淮序还没长开，下颌线条柔和，嘴角有很浅的弧度。那时候他还不会面对镜头确认位置，不会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不会用沉默当防线。
他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祁白不知道。
但他很想知道。
窗外天光渐暗，快下班了。祁白没走，他把蒋淮序的档案打印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反复看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那几行字。
没有前科，没有污点，没有社会关系。
像一张白纸。
但祁白不信。一个人不可能活在世界上，却不留下一点痕迹。除非有人用尽全力，把他从所有系统里抹去，让他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
而那个人是谁，祁白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西郊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对方接电话的是个声音粗哑的老民警。
“你好，我是市局刑侦祁白。想了解一个人，八年前在你们所办过身份证补办。”
“谁啊？”
“蒋淮序。”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老民警咳了一声：“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当时他才十八九岁，是管家陪着来的。挺乖的孩子，拍照还笑了一下。”
管家陪着来的。不是父母。
祁白记下这个细节，继续问：“当时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吧。很正常的补办手续，监护人带了全套材料，办得很顺利。”
“监护人是谁？”
“好像是他们家的管家，姓周。”
祁白挂了电话，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管家，周。
蒋淮序的每一份材料，每一个痕迹，都有人替他出面处理。他不是没留下痕迹，而是留下痕迹的那个“他”，永远被另一个人挡在了前面。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被蒋家层层包裹，像一件贵重而脆弱的物品，不让他以真实的面目示人。
祁白收起纸笔，合上电脑，在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办公室只剩他头顶那一盏灯，白晃晃地照下来，把桌上的档案照得发亮。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被管家陪着去补办身份证的少年，那一天到底为什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