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祁白让人去请蒋淮序。用的是正式程序，传唤证开好，上门带人。
他本以为会费一番周折。蒋氏集团的法务团队在桃源市出了名地难缠，这种级别的传唤，对方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拖上三五天。
结果不到十点，人来了。
没带律师。
祁白站在审讯室外的单向玻璃前，看着蒋淮序被带进走廊。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监控里的深灰大衣，而是一件烟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从哪张财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急不缓，皮鞋落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轻而均匀。
进了审讯室，蒋淮序在指定的位置坐下。他抬眼扫了一圈，目光经过墙角镜头的时候，停了一下。
又是那个动作。他在确认镜头位置。
祁白推门走进去。
“蒋先生，感谢你配合。”他把手里的档案夹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没急着问话，先按了录音键，“我是桃源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祁白，这位是陈凡。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蒋淮序点头，没说话。
他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祁白下意识扫了一眼他的手腕，袖口扣得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分到十一点五十分，你在哪里？”
“陈世铭家。”蒋淮序说。
他的声音偏低，带一点点哑，不紧不慢。
“去做什么？”
“谈华隆集团旗下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投资方案。陈总和蒋氏谈过几轮，昨晚他想听听最终报价。”
“只有你们两个人？”
“是。”
“聊了什么？”
“方案细节。我给他看了蒋氏的估值模型，他提了几条调整意见。中间喝了两杯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祁白盯着他的眼睛。蒋淮序的目光平静，直接迎着他，不闪不避。
“你为什么不让司机等？”
“我约了人去附近吃夜宵，地库信号不好，让司机先把车开走，我吃完自己回去。”
“和谁吃夜宵？”
“没去成。”蒋淮序停了一下，“陈总聊得比预期久，结束的时候没胃口了，直接叫了辆车回家。”
“什么车？”
“网约车。手机里应该有记录。”
祁白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陈世铭当时状态怎么样？”
蒋淮序沉吟了一下：“还好。有一点焦虑，但不明显。”
“他送你出门了？”
“对。电梯口。”
“你走的时候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左右。具体时间没看。”
“谁最后一个见到他？”
“应该是我。”蒋淮序说，“至少从监控上看是。”
祁白看了他两秒。问话问得这么顺，答得这么松，像早就准备好答案。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换了个问题：“你出门的时候，陈世铭的领带还系着吗？”
蒋淮序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注意。”
“他有没有试图留你多待一会儿？”
“说了几句客套话。”
“什么内容？”
“不记得了。”蒋淮序说。
这是第三句“不记得”。祁白在心底数着。前面两个“不记得”分别对应陈世铭聊了什么细节、他吃不吃夜宵这件事。答得从容，但三个“不记得”的落点都很巧，刚好卡在需要回忆但不好证伪的地方。
“蒋先生，陈家不只有你们两个人。”祁白忽然说。
“什么？”
“沙发对面的那杯茶。陈世铭家里有两杯茶，一杯在你面前，一杯在他自己面前。这正常。但陈世铭是右撇子，他的茶杯把朝右。你对面的那只茶杯，杯把也朝右。”祁白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如果你坐他对面，用右手拿杯，杯把应该朝左才对。”
蒋淮序没有马上接话。
室内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发出很细微的“嗡嗡”声。
“这说明什么？”他反问。
“说明在陈世铭对面坐过的人，要么是个左撇子，要么那个人不是用正常姿势拿的杯子，再或者——”祁白盯着他，“坐在对面的根本不是你。”
蒋淮序的表情还是淡的，连坐姿都没变。
“你怀疑我说谎。”
“我在找漏洞。”
“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祁白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蒋淮序没接话，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交叠的手指，然后慢慢抬眼重新对上祁白的视线。
“祁警官。”他说，“陈世铭死了，我知道你会查我。但就算我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你，你能信吗。”
祁白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被传唤嫌疑人该说的话。更像是一个被耗尽了耐心的人，忽然不想再解释。
“你只需要说真话。”祁白说。
蒋淮序看着他，缓缓开口。
“如果真话会让你更怀疑我呢。”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祁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而稳地跳着。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突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张力，像两根绷紧的弦，靠得太近，随时会弹开。
“蒋先生。”祁白慢慢地说，“我会查清楚。”
“我知道。”蒋淮序说，“你会的。”
那是当天审讯里，蒋淮序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无论祁白问什么，他都沉默，不再配合。
祁白没有继续逼。他关掉录音，起身。拉开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蒋淮序正看着他。
那视线暗沉，像深不见底的江面。
祁白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人的沉默不是拒绝，是试探。
试探他到底能查到哪一步。
祁白攥了攥拳头。他必须查到。
不为别的，就为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