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拿指甲盖在玻璃上挠，还专门挑他脑仁的位置挠。他迷迷糊糊地想骂人，张嘴却灌进一嘴土腥味的凉气。
“谁啊，大半夜的吹唢呐，物业不管吗？”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木板，离他鼻尖不到三寸，他后背硌得慌，整个人直挺挺地躺着，空间窄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江寻沉默了三秒。
他压着嗓子，先试探着问了句：“系统，这棺材隔音吗？隔音要是好，我可就自己开演唱会了啊。”
演艺圈摸爬滚打八年，尸体、路人甲、被一巴掌扇飞的反派喽啰，他什么没演过，对“片场”两个字有职业级的敏感。
这不是他租的那间六平米隔断间。
这是一口棺材。
而他，躺在棺材里。
江寻脑子飞速运转。绑架？恶作剧？哪个缺德同行整他？他动了动手指，摸到一层冰凉滑腻的绸缎，再往上，是棺材板的木纹。
他这话音刚落，一行淡蓝色的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眼前：
【滴！检测到宿主意识稳定，“逆天改命·整活封神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欢迎来到诡异世界。】
【宿主手册第一条：让目标破防，是你唯一的 KPI。】
【新手礼包将在首个副本通关后发放（一次性消耗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作为一个常年写段子、靠脑回路吃饭的人，他接受现实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
穿越了，还带了个系统。
虽然这系统名字听着不太正经，什么“整活封神”，跟他以前接过的那些九块九包邮的野鸡手游广告一个味儿。
但他没工夫细想。
因为棺材外面，那阵唢呐声还在继续，中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嚎声，男女老少都有，哭得那叫一个整齐划一，听着说不出的诡异。
江寻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系统，在吗？这什么情况？我为什么在棺材里？”
系统很快给出了答案：当前是诡异葬礼副本，死者会被同化，活人被拉来殉葬，而满院宾客，没一个是活人。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刚想再问，眼前又弹出来一行字，这回是一条规则，红字写的：
【本副本规则：
一、棺中“人”不得自行起身，须等“孝子”摔盆；
二、哀乐一起，宾客须低头，不得与“死者”对视；
三、葬礼上不得喧哗、不得笑；
四、摔盆之后，“礼成”，方可离场。】
江寻把四条规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干了八年喜剧，他最擅长的就是从别人写好的“剧本”里找破绽。他几乎是本能地眼睛一亮。
“规则一，规定我不得自行起身，须等孝子摔盆。”他暗自琢磨，“可它没说……我不能自己翻身掉出来吧？”
这空子钻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缺德。
但管他呢，先出去再说。
江寻咬了咬牙，双手撑住棺材底，撑起半个身子，一只手刚搭上冰凉的棺沿——
唢呐声，戛然而止。
满院的哭嚎声，也在同一瞬间停了。
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紧接着，江寻清楚地感觉到，棺材外面，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压下！
“砰！”
江寻整个人被狠狠砸回棺材里，后脑勺磕在硬木板上，胸口像被人抡了一锤，闷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警告：检测到宿主违规“自行起身”，规则惩罚已触发。】
【提示：取巧，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寻躺在棺材里捂胸口，疼得直抽冷气，那点钻空子的小聪明，瞬间被砸得稀碎。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规则，不是写着玩的。
满院的诡异，也不是那种会被他一句“你没说不许”就糊弄过去的傻子。
他躺了好一会儿，等闷疼缓过去，也等自己冷静。
可他到底没死心。
他又不死心地试了两回，先是喊人搭手，又自己去推棺材，可每一次，都被更重地压了回来，求救声更是半个人都没招来。
到最后，他彻底消停了。
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既没有“捷径”，也没有“救兵”，能靠的，只有他自己，和那四条他还没真正读懂的规则。
江寻没有再急着动。
他闭上眼，竖起耳朵，开始认认真真地“听”这场葬礼。
唢呐声重新响起，哭嚎声继续。这一回，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些宾客哭得整齐，却没人乱动，直挺挺跪着低头，像在等什么。
等一个把这场葬礼走完的人。
江寻睁开眼，他低声把心里冒出来的那句话，说出了声：
“规则不是拿来绕的，是拿来读的。”
他重新去看那四条规则，这一次，他不再找“哪条没写”，而是去想“这规则到底想干什么”。
他暗把两条规则默念了一遍：“规则一，等孝子摔盆；规则四，摔盆之后，礼成，方可离场。”
“礼成……”江寻的眼睛慢慢亮了，“我明白了。”
这场葬礼，是个死局。
那个“孝子”也是诡异，它永远不会来摔盆，只等着棺材里的“死者”在无尽等待里被恐惧吞没，同化成它们的同类。
可规则的字里行间，藏着一个盲区——
规则说“须等孝子摔盆”，却从头到尾，没规定过“孝子必须是谁”。
它只规定了“摔盆”这个动作，是“礼成”的关键。
“摔盆的是孝子，可它没说，孝子不能是我自己。”
江寻咧嘴笑了，这一次，他不是要绕开规则，他是要把这场规则，从头到尾，替它走完。
他伸手，在棺材里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块垫在棺材底部、烧纸用的瓦盆，又摸出了一块搭在他身上的粗麻布，那是“孝子”披的麻。
江寻把麻布往身上一披，定了定神，然后，他堂堂正正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规则惩罚。
因为他不是“违规起身的死者”，他是来“摔盆的孝子”。
满院的诡异宾客，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张惨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它们齐刷刷地望着突然坐起来、还披了一身麻布的江寻，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第一次透出了一点名为“困惑”的东西。
江寻清了清嗓子，对着满院诡异，开口了。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
他的声音不大，却顺着葬礼的诡异气氛，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自己的葬礼。”
诡异宾客们：“……”
“我知道大家很悲痛。”江寻一脸沉痛，从棺材里站起身，“说实话，我自己也挺悲痛的。你说我一个大好青年，怎么就躺这儿了呢？连个追悼会的份子钱都没来得及收。”
他一边说，一边照着“孝子”的规矩，三跪九叩，动作居然有板有眼。
“不过呢，”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流程走到这儿，也该有个了断了。”
他捡起那块瓦盆，高高举起。
满院的诡异，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个阻拦。它们只是直挺挺地望着他，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规矩”定住了，它们等的，本就是一个把仪式走完的人。
那一瞬间他忽然懂了——死人的规矩，也是规矩。
江寻看着手里的瓦盆，忽然笑了。
“孝子我来当，盆我来摔。”
“这葬礼，我自己送自己——礼成！”
他猛地将瓦盆摔在地上。
“啪！”
瓦盆应声碎裂。
随着这一声脆响，葬礼上那条“不得喧哗、不得笑”的规矩，也跟着瓦盆一起碎了，仪式既已“礼成”，束缚全场的规则便再无存在的道理。
【滴！检测到副本核心仪式“礼成”完成！】
【单个目标规则认知已被击穿。破防值+300。】
【27 个目标同时崩溃，触发群体暴击。破防值+8100。】
【滴！成就达成：“自己给自己送终”，奖励破防值+1000！】
一连串的提示音在江寻脑海里炸开。
几乎是同时，满院的诡异宾客，在瓦盆碎裂的声音里，身上冒起了一缕缕白烟，它们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一个接一个地，化作飞灰，消散在风里。
那阵诡异的唢呐声，也彻底断了。
院子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正飞快地褪去。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满院飞灰，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受伤，刚才被砸的那一下，胸口的闷疼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成了？”
副本通关，评价 S，系统说，他第一次面对规则，没有取巧，而是读懂了它。破防值累计 9400。
江寻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忽然又弹出一行字。
那行字和之前的系统提示都不一样，它没有“滴”的一声，颜色也淡得几乎看不清，像是系统自己也没弄明白，只是机械地、迟疑地，把它显示了出来：
【检测到同类反应。】
【距离：未知。】
江寻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同类？”他皱起眉，“什么同类？谁的同类？”
系统没有回答。
那行淡色的字停留了几秒，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江寻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后背不知何时，又爬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