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缙之拉着尹婉湄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承乾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后刘淑晚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上好的骨瓷茶杯在她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声响。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温婉贤淑的面具几乎快要挂不住，一丝怨毒自眼底深处泄露出来。
龙椅上的方彧缓缓放下茶盏，盖子与杯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皇后。”
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却让刘淑晚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臣妾在。”
“有些念头，最好连想都不要想。”方彧的视线平淡地落在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缙之是孤的太子，他的太子妃，自然也是孤的儿媳。尹家如今是皇亲国戚，容不得旁人置喙。”
话音落下，他便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的寒意和刘淑晚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无论她做什么，只要与柳青宁母子有关，陛下永远都是这副态度！
她不甘心！
……
走出承乾宫，被清晨微凉的风一吹，尹婉湄混沌的脑袋才清醒了几分。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心动魄和自家一飞冲天的泼天富贵中，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刚才……太子殿下是为了维护她，才公然顶撞了皇后娘娘吗？
她的小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掌握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吓到了？”方缙之停下脚步，侧过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尹婉湄抬起头，对上他含着关切的深邃眼眸，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摇了摇头。
她小声地，带着几分不安地开口：“殿下，父皇……父皇的赏赐太过贵重，臣妾……臣妾怕尹家承受不起。”
她并非贪慕虚荣之人，这从天而降的富贵，带给她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压力与惶恐。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个道理，阿爹从小就教过她。
方缙之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疼。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娇娇，你是孤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你的家人，自然也要配得上你的身份。这只是开始，往后，孤会给你更多。”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尹婉湄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将她捧在手心，许她世间最好的一切。
脸颊微微发烫，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有些羞涩地将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个细微的、依赖的动作，让方缙之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他揽住她的腰，让她更紧地贴着自己，迈步走向柳贵妃所居的长春宫。
长春宫内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宫人们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一身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的柳青宁早就在殿门口翘首以盼。
她身边的贴身嬷嬷吴嬷嬷刚从东宫那边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夜太子殿下是如何疼爱新妇，一夜叫了五回水，今早又是如何亲自为太子妃净面描眉，甚至抱着太子妃出门的场景。
柳青宁听得是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自己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对女色一事太过冷淡，她和陛下为此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谁能想到，这小子不是不开窍，而是早就偷偷看上了人家小姑娘，觊觎已久，只等时机成熟便一口叼回了窝里。
远远看到儿子揽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走来，柳青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儿臣参见母妃。”
“臣媳参见贵妃娘娘。”
方缙之带着尹婉湄上前，尹婉湄刚要屈膝行大礼，就被一双温润的手扶住了。
“好孩子，快起来。”柳青宁扶着尹婉湄，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
眼前的女孩儿确实生得一副绝色容颜，眉眼间带着初经人事的娇媚，眼角那颗泪痣更是点睛之笔，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让人一看就心生怜爱。
柳青宁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长得真好，难怪我们缙之跟丢了魂儿似的。”
柳贵妃的眉眼与方缙之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岁月沉淀的温婉与柔和，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尹婉湄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红了。
柳青宁眼尖，一眼就看出尹婉湄走路时步子有些虚软，眉眼间也带着一丝倦色。
她转头，佯怒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然后笑呵呵地对尹婉湄说：“昨夜……可还好？”
这句意有所指的问话，让尹婉湄的脸“轰”地一下，彻底熟透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青宁见状，笑得更开怀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教训方缙之：“你这孩子，一点也不知道节制。婉湄身子娇弱，哪经得起你这般胡来！”
方缙之难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却仍是紧紧揽着尹婉湄的腰，不肯松手。
众人进了内殿，分主次坐下。
柳青宁拉着尹婉湄问了些家常话，越看越喜欢，当即便赏下了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镯，亲自为她戴上。
寒暄过后，柳青宁话锋一转，温声道：“婉湄，过不了几日，那四位侧妃也要入东宫了。你是正妃，是东宫的主母，她们日后都要听你的。你莫要担心，也莫要害怕，万事有母妃和你家殿下给你撑腰。”
提到侧妃，尹婉湄的心并没有泛起什么波澜。
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是当朝太子。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能成为太子妃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奢求更多。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温顺地回答：“母妃放心，臣媳明白。臣媳一定会与几位妹妹和睦相处，一同伺候好殿下，为皇家开枝散叶。”
她的话说得极为得体，也极为真心。
然而，站在她身后的方缙之，脸色却在听到这话的瞬间，沉了下来。
和睦相处？一同伺候？
他的娇娇，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与占有欲在他胸中翻涌。
她果然……还一点都不在乎他。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她慢慢明白，她是谁的妻，她又该只在乎谁。
柳青宁是何等人物，自己儿子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孩子偏执的性子又犯了。
她笑着对尹婉湄说：“好孩子，母妃乏了，让吴嬷嬷带你去偏殿歇会儿，顺便看看母妃给你准备的礼物。”
尹婉湄乖巧地应下，跟着吴嬷嬷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柳青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淡淡地开口：“缙之，你父皇为你选的四位侧妃，家世背景都不简单。母妃知道你心中只有婉湄，可你将来是要做帝王的人，后宫的平衡，朝堂的制衡，都离不开这些。”
她的语气温和，却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劝诫他。
帝王之路，从来都不是只有风花雪月。
方缙之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盛开的牡丹，声音清冷：“为什么不能只有她一个？”
他转过身，一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母妃，父皇最爱的人是您，不是吗？”
柳青宁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给了您贵妃之位，给了您协理六宫之权，给了我这个嫡长子太子之位，他把帝王所能给的偏爱，都给了您。可是，他同样有皇后，有数不清的妃嫔，还有我那些所谓的弟弟妹妹。”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柳青宁多年来不愿触碰的伤口。
“您午夜梦回时，难道真的开心吗？看到父皇流连于其他宫殿时，您难道真的甘心吗？”
柳青宁的脸色白了几分，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开心？甘心？
怎么可能。
年轻时，她也曾怨过，恨过，也曾为了他一句无心的话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可她是柳家的女儿，是当朝的贵妃，是太子的生母。她不能任性，更不能软弱。
方缙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
“母妃，孤不是父皇。”
他的眼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孤的江山，不需要靠女人来权衡。孤会比父皇做得更好，更强。孤爱的人，就要名正言顺地站在孤的身边，站在权力的最顶端，独占孤的一切。”
“孤，绝不会重蹈您和父皇的覆辙。”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他对自己，也是对母亲的承诺。
柳青宁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一直都知道他聪慧，有主见，却没想到，他竟看得如此通透，也想得如此决绝。
这番话，何尝不是说出了她深藏心底多年的奢望与不甘。
是啊，凭什么帝王就不能拥有唯一的爱人？
她这辈子没能得到的，或许她的儿子可以。
良久，柳青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他俊朗的脸庞，眼中是无尽的慈爱与心疼。
“帝王之路，孤苦难行。你选的这条路，会更难。”
方缙之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
“有她陪着，再难的路，也是坦途。”
柳青宁看着他眼中的光，终于释然。
“那就去做吧，我的儿子。”
……
尹婉湄正在偏殿里欣赏着柳贵妃赏赐的各种珍奇玩意儿，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入一个温热结实的怀抱。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熟悉的龙涎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殿下……”
她刚一开口，额头上便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方缙之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馨香。
方才与母亲的那番对话，让他心中那股偏执的情绪愈发浓烈。
他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彻彻底底地变成他一个人的。
“今日累坏了吧？”他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放得极柔，“孤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就回宫，给你准备好吃的，好不好？”
尹婉湄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能感觉到，此刻的太子殿下，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方缙之牵着她，辞别了柳贵妃，一路朝着皇宫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处宫殿，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而华美的花园呈现在眼前。
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美不胜收。
“哇……”尹婉湄从未见过如此美景，一双杏眼都看直了。
方缙之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小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就喜欢她这般纯真不加掩饰的样子。
他拉着她在花丛中漫步，为她介绍着各种名贵花卉的名称与来历。
尹婉湄像一只快乐的蝴蝶，流连在花丛间，时而俯身轻嗅，时而伸手轻触，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欢喜。
方缙之就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只用那双盛满了痴恋与满足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了。
然而，这片刻的温馨，很快便被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
“皇兄，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