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一个人。
周瑶还在医院陪她爸。
我泡了壶茶，坐在阳台上。
这房子是我们自己买的，婚后共同财产，写的我和周瑶两个人的名字。
不大，130平，但位置不错，学区房。
跟那个270平的江景大平层没法比。
但它是我的。
手机响个不停。
先是赵明，财务总监。
“陆总，听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那公司这边……”
“该怎么干怎么干，月底的账该付的付，别耽误供应商。”
“好。那您这边……”
“我没事。先这样。”
然后是销售总监李峰。
“陆哥，操他妈的，老周怎么能这样？”
“别骂人了，人还没走呢。”
“我就是气不过！八年啊陆哥，公司要没你……”
“行了，别说这些。最近几个在谈的单子盯紧了，别出岔子。”
“陆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要是你走了，我也不干了。”
“别冲动。先干着。”
我挂了电话。
其实类似的话，这一年陆陆续续已经有不少人跟我说过了。
不是我煽动的。
是人心。
你对人好，人家记着。
你当人家是牛马，人家也记着。
周国邦这些年对员工不差，但“不差”跟“交心”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晚上九点多，周瑶回来了。
一进门就红着眼眶看我。
“陆铮，我跟我爸说了，他不改。”
我正在吃面。
“嗯，知道了。”
“你就这态度？”
“什么态度？你要我什么态度？冲到医院去掀桌子？”
“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咬着嘴唇，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爸说……这是他的家产，他想留给周家的人。”
周家的人。
我嚼着面条，没说话。
这意思就是——我不姓周，我是外人。
八年，我是外人。
“他还说，”周瑶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你有本事，走到哪都能挣钱。周锐不行，所以得多帮衬周锐。”
我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面。
这逻辑我听懂了：你能干，所以不用给你。他废物，所以全给他。
好，非常好。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希望你能继续帮周锐把公司管好。”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觉得呢？”
周瑶看着我。
“我觉得不公平。”
“然后呢？”
“然后……”她卡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也知道她说不出口。
她想说“但他是我爸”。
她想说“但周锐是我弟”。
她想说“但他都快不行了，你就别计较了”。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
我帮她说了。
“你想让我继续在公司干着，帮你弟把盘子稳住。”
她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我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她，是觉得这个局面确实有意思。
“行，我想想。”
“你真的不生气？”
“我生气有用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你爸还说要给我股份呢。”
这话一出，周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没去哄她。
因为我真的已经过了需要哄的那个阶段。
这一年来，我一个人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不恨周国邦。
他是个传统的中国父亲，家产留给儿子，在他的认知里天经地义。
他甚至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在他看来，他已经把女儿嫁给了一个有本事的男人，这就是他给女儿最好的安排。
至于这个有本事的男人被当了八年牛马？
那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没人拿刀架着你的脖子。
这话糙，但理不糙。
所以我不恨他。
我只是不打算再伺候了。
——
三天后。
周国邦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周瑶哭得昏天黑地。
我陪着她，该做的都做了。
葬礼我也操办的。
从殡仪馆到墓地的选择，从来宾的通知到丧宴的安排。
周锐？
周锐在灵堂上哭了一场，然后跟他几个哥们儿出去抽烟，被我听到在说“等继承手续办完，先把那辆保时捷的车膜换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发现我在看他，讪讪地掐了烟，回到灵堂。
刘芳倒是演得不错，全程以泪洗面，逢人就说“国邦走了我可怎么办”。
但葬礼后第三天，她就开始催律师办继承过户手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