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是被电话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着床铺，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畏畏…畏畏…”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光滑的、微凉的皮质，不是家里那张被畏畏铺了层棉麻床单的床
他手底下摸到的凌乱，是几个东倒西歪的玻璃空酒瓶，被他手背一扫，【叮】一声碰在一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池骋皱起眉，手按上太阳穴——头痛像一把钝了的凿子，一下一下往颅骨里面楔
他艰难地把眼睛掀开一条缝
光线不对，不是卧室那盏畏畏挑的暖黄色床头灯，是一种幽幽的、混杂着紫红和冷白的光，从墙壁的方向漫过来
池骋眯着眼看过去
那一面墙，整整齐齐地码着蛇箱，恒温加热垫的指示灯在暗处亮着一个个小小的红点，像无数只安静的眼睛
有几条蛇醒了，正沿着箱壁缓缓地游动，鳞片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湿冷的、金属一样的光泽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熟悉的味道，加热垫烘烤木屑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蛇蜕的干涩和饲料的腥气
池骋盯着那面蛇墙，盯了好几秒
这是他郊区别墅的地下室，他用来养蛇的那套
他不是早就卖了嘛，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胃里也跟着翻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乱七八糟的衬衫，领口扯的松垮，身上全是酒渍
他睡的那张床是蛇屋里那张简易的皮质沙发床，拉开就能躺，他平时看蛇看晚了偶尔在这儿将就一宿
茶几上，手机还在嗡嗡地振，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郭子】
他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左滑，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了日期
池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日期他记得，太记得了
那是汪硕从郭城宇床上爬起来之后的第二天，是他在地下室灌了自己一整夜酒、把脑袋喝成一团浆糊的第二天
怪不得头疼得像要裂开！
“艹！”他低骂了一声，声音沙哑
前一秒他怀里还抱着吴所畏，畏畏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软乎乎的，带着家里洗衣液的味道；下一秒他就坐在这张皮沙发上，面对着这一墙安安静静吐着信子的蛇
解酒汤没了
暖烘烘的被窝没了
连那个会一边骂他“池骋你是不是有病”一边把蜂蜜水怼到他嘴边的人，也没了
“艹！”
池骋又骂了一句，比刚才更响
他撑着沙发床边缘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角落那张他平时泡茶用的小几前——几面上摆着一套还算讲究的茶具，旁边是一个烧水壶
他按了开关，等水烧开的间隙，手撑着几面，低着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背
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为什么会过来？他怎么就…过来了？
池骋把这三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味道
他记得畏畏的呼吸声，记得床头灯没关，畏畏嫌亮，伸手去够开关，胳膊从他胸口横过去，他顺势把人搂紧了，畏畏就笑着骂他“烦不烦”
然后呢？
然后就是蛇箱的指示灯，就是这张皮沙发，还有这一屋子安安静静的蛇
水壶跳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没找到茶叶，就那么端着，坐回沙发床上
那畏畏呢？畏畏醒来，摸到旁边没人，会怎么样？是以为他早起出门了，还是…会慌？会找？会红着眼睛给他打电话，打不通，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煎蛋凉了也没动？
池骋想到吴所畏坐在那儿、手指攥着手机、嘴角往下撇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砰】地一下把杯子磕在小几上。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池骋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点迅速泛红的痕迹
然后他忽然不动了
眼睛里的烦躁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像泥沙落进深水里，底下浮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舔了舔嘴角，舌尖扫过干裂的下唇，眼神暗了下来
这里的畏畏——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掂了掂
这里的畏畏，他跟岳悦在一起了吗？还是一个人，老老实实上课打零工挣钱呢？
是年轻的，懵懂的，穷得叮当响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那个吴所畏
池骋的小腹紧了一下——很直接，很坦诚，半点没跟他客气
他“啧”了一声，没去管
手机又振了，还是郭城宇
池骋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这一回没有立刻挂，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想起一些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指尖在屏幕右滑
电话接通的瞬间，郭城宇那边几乎是立刻出声，语速偏快，带着压不住的焦灼，又刻意维持着调子，不想听上去狼狈，“池子，你总算接电话了，昨天早上那事不是——”他话才起个头，还没来得及把辩解说完整
“半小时”，池骋打断他，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来我家，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郭城宇明显卡壳，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卡在喉咙里，他愣了短短几秒，最后只沉沉应了一声，“行，我马上来”
池骋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他靠进沙发背里，指尖开始叩扶手——笃，笃，笃，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
身后的蛇墙上，一条蟒蛇缓缓地攀上了箱壁最高处，头贴着玻璃，安安静静地往下看
池骋没回头，但他知道它在
...
郭城宇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清晨的凉气，混着他身上惯用的那种木质调的香水，把地下室里蛇箱加热垫烘出的那股温吞的、带着木屑味的气息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一身衣服打理得齐整，深色外套的领子翻得利落，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进门顺手带上门，动作从容得很，甚至还有闲心偏头看了一眼靠墙那排蛇箱，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池骋看得清楚
郭城宇眼底铺着一层淡红的血丝，眼皮沉得压人，是熬了一整夜、心思翻来覆去没歇着的倦
他靠在吧台边上，手臂搭着台面，看着池骋平静的眸子，等了几秒，才低低地问，“你找我要说什么”
池骋从沙发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支丢过去
郭城宇抬手接了，烟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没急着点
池骋自己也叼了一支，打火机【啪】一声，火苗凑上去，烟草烧出一点暗红
烟雾缭绕，池骋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看着那圈烟在蛇箱指示灯幽暗的光里散开，才淡淡地开口
“昨天的事，是汪硕设计的局”，他顿了一下，目光没看郭城宇，落在对面蛇箱正中间的大黄龙身上，“目的是为了离间我们，让我们生出嫌隙”
郭城宇的手指停住了，那根烟夹在他指间，没点，烟纸微微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怔了好一会儿
池骋能感觉到他那边沉默的重量，像有什么东西在郭城宇身体里被猛地抽走了支撑
熬了一整夜建立起来的自我怀疑、那点说不出口的背德感——被人撞见从自己床上爬起来的是汪硕，那种百口莫辩的脏——突然一下子没了落脚点
郭城宇的喉结滚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池骋走到他旁边，从他手里把那根没点的烟拿过来，自己叼着的那支凑上去，两簇火苗一碰，烟头亮起来
他把点好的烟递回郭城宇手里，给了他一段缓冲的时间，才开口，“郭子，你信我吗？”
郭城宇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他把烟吐出来，嗤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点他们之间才有的、不用过脑子的熟稔，“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不信你过？”
池骋把嘴里的烟圈吐出来，然后把烟掐了，在烟灰缸里按灭，动作很慢，很干脆
他神色认真地看着郭城宇的眼睛：“郭子，我能这么笃定地跟你说昨天是汪硕在算计，不是猜的”，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而是在原本会发生的未来里，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这件事，困了我们俩七年”
郭城宇抖着烟灰的手僵住了
一截烟灰直直地落下来，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都没动
他沉默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成形的弧度，“池子，这玩笑不好笑”
池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郭城宇看着池骋那双平静的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结又滚了一次，声音比刚才更低，“那七年…我们是怎么相处的？”
池骋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淡，像在复述一段早就沉在河底、如今捞起来晾一晾的旧事，“没彻底翻脸，也回不到从前，见面还能说话，有事也会互相搭把手，外人看着我们还是兄弟...”池骋喉结滚了滚，“但很多话不再说了，心里都揣着这根刺，我没法毫无芥蒂地对你，你也总觉得我不相信你，有些玩笑不开了，有些心里话再也没提过，我们俩就这么不远不近，耗了七年”
郭城宇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那根烟被他捏得微微弯了，心里发闷，闷得他下意识想松一松领口
他突然意识到，池骋好像真的没有在开玩笑，池骋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比如池骋说【七年】那两个字时，尾音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往下沉的分量
郭城宇安静了几秒，他把烟掐了，动作比池骋刚才重一些，烟头在烟灰缸底碾了两下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抬眼直视池骋，“那现在呢？你既然回来了，打算怎么办？”
池骋耸了下肩，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松快，“这不第一时间就找你解除误会了嘛”
郭城宇盯着他看了片刻，紧绷了一整夜的肩线极轻微地往下卸了一点，几乎不容易察觉，只是眼底那层绷了一整夜的尖锐稍稍散了些，像刀刃收了回去，他低声说，“算你反应快！”
听起来还是惯常的调子，带点他们之间熟稔的口气，不再是刚进门那种悬在半空、随时等着崩盘的戒备
池骋轻笑一声，抬手给了郭城宇肩膀一拳，力道不轻不重，“紧张坏了吧，生怕我跟你撕破脸”
郭城宇被砸得微微偏了下身子，随即挑了挑眉，那股熟悉的、混不吝的漫不经心回到他脸上，他轻嗤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不想平白无故背个黑锅”，说完抬手，也回捶了池骋胳膊一下，比池骋刚才那下还干脆，“真要翻脸，我还能站在这里跟你废话？”
池骋低笑一声，顺势上前一步，胳膊一伸，直接勾住郭城宇的脖子，稍稍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用力，就是从前常有的那种打闹姿态，带着点刚打完架又和好的、毛茸茸的亲昵
他说，“嘴硬！”
郭城宇猝不及防被勾得微微俯身，也不挣扎，抬胳膊反手搭在池骋后腰上，懒懒挣了两下，语气吊儿郎当的，“起开，一身酒味儿，这是喝了多少？”
池骋又耸了下肩，松开手，退回去坐进沙发里，“不知道”
郭城宇眼角捎着他，笑意藏得随意，像随口一说，“你现在倒是大方，之前电话死活不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打定主意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呢”
池骋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牙，“这不之前不知道嘛，这不一回来就联系你了”
郭城宇又给了他一拳，这回砸在腿侧，“算你有点良心，不枉你爹我对你那么好”
“去去去，谁是谁爹！”
“我是你爹呗”，郭城宇笑着说，然后笑意微微收敛了些，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和池骋面对面，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池骋躺靠在沙发上，抬手揉着眉心，指腹在眉骨上慢慢地碾，“时间过去的有点久，后面发生了什么我确实没啥印象，不过我会联系汪硕，跟他把事情说清楚”
郭城宇嗤了一声，靠进椅背里，两手一摊，“那我就吃了这个哑巴亏呗”
池骋摊手，表情坦荡得很，“谁让他有精神病呢”
郭城宇没好气地吐槽，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嫌弃，“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差！”
池骋嘴角挂上了一点迷之微笑，那种笑让他的整张脸都松下来，眼底有一点亮，像藏着什么不肯说透的东西，他说，“以前的我眼光是真的差，但现在的我，可不一样了”
郭城宇被他这个笑勾得有些好奇，身体微微前倾，“哪里不一样？”
池骋晃了晃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没有回答
郭城宇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德行！”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蛇箱的加热垫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声，有条蛇在箱壁上缓缓挪动，鳞片蹭过玻璃，沙沙的
郭城宇看着池骋，忽然问，“池子，以后的我是怎样的？”
池骋低头看着手机，随口说，“寰宇掌权人，运筹帷幄，老狐狸一个”
郭城宇又问，“那你呢？”
池骋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滑，语气随意得很，“纨绔子弟呗，我爸都想让你当他亲儿子”
郭城宇的心还是紧了一下，池骋说得随意，但郭城宇知道那几年的池子肯定不好受
他太了解池骋了，池骋越是把话往轻里说，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越沉
郭城宇没接话，只是看着池骋的侧脸
池骋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又挂上了那种迷之微笑
郭城宇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好奇地凑过去，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张毕业合影，被池骋放大了些，正中间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站姿笔直，肩膀稍稍收着，短碎发，额前几缕头发垂下来，看着镜头，笑意很浅；眼睛很亮，干净直白，像没被什么东西磨过；他的少年感很重，脸小小的，轮廓柔和，整个人看着安静，又藏着一点不服输的硬气
郭城宇疑惑地问，“这是谁”
池骋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在郭城宇眼前划了一下又收回去，语气里那股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我老婆，好看吧！”
郭城宇盯着他看了两秒，表情很复杂，“你是变态吧？这么小你就下手了？”
池骋翻了个白眼，“他成年了好吧”
郭城宇又凑近仔细看了一眼，辨认了一下校服和照片的年份，“刚成年吧”
池骋嘿嘿一笑，然后一巴掌把郭城宇凑近的手拍开，“去去去，别盯着人家老婆看”
郭城宇翻了个白眼，直起身，两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搞得我稀罕似的！这样的，外面一抓一大把好吗？”
池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嘴角挂着促狭的弧度，“行，郭少牛！到时候在你老婆面前，希望你也能这么硬气”
郭城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按了什么开关，整个人从椅子里坐直了，“我也有老婆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咋样的咋样的？他多大啊？是什么风格的？”
池骋一摊手，表情无辜得很，“不知道啊！郭少这么牛，自己找呗”
郭城宇沉下脸，“池骋”
池骋不搭理他，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张放大的合影上——少年的眼睛亮亮地看着镜头，像是隔着好多年，正看着一个他还不认识的人
池骋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没碰上去，只是悬在那儿，悬了一小会儿
过了一会儿，池骋的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看了眼手机上方，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汪硕
【池骋，我要出国了】
池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拇指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他盯着那行字，字不多，没有标点，孤零零地躺在一串没头没尾的对话框里，上一条还是好些天前汪硕发来的一个搞笑视频链接，池骋没点开过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来，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不是汪硕要走这件事本身，而是——直接找汪硕，还是直接找汪朕
郭城宇本来坐在旁边翻手机，余光瞥见池骋半天没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看清那行字，嗤了一声，身子往后仰回去，语气里带着股故意的、阴阳怪气的调子，“怎么？舍不得你的老情人？”
池骋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掌心一扣，偏头看他，“去，别瞎说！我的心都是畏畏的，你别造谣啊！到时候畏畏又该跟我生气了”
郭城宇撇嘴，学着他的语气，把池骋的话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又长又欠，“哟哟哟——你的心都是畏畏的，结果昨天还为老情人喝得醉醺醺的”
池骋啧了一声，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把话怼回去，手机在掌心里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还是汪硕
【你别怪城宇，是我的问题，你俩好好的，我走了】
池骋眉头轻挑，这一回表情松了些，甚至带了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把手机屏幕朝郭城宇晃了一下
郭城宇偏头看清了那行字，嗤了一声，没说什么，但嘴角那点阴阳怪气的弧度又收了收
池骋没有回汪硕的消息，他退出对话框，翻了翻通讯录，拇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了一瞬，按了下去
忙音【嘟——嘟——】响了两声，郭城宇听着，问，“你给谁打电话？汪硕啊？”
池骋摇头，刚准备解释，那头接通了，传来一声低沉的“喂”
郭城宇听到这声音，眉头轻挑，他对这个声音不算熟，但也不陌生——汪朕，汪硕的哥哥，平时不怎么露面，见了面也是话不多、眼神深的那种人
池骋沉声说，“是我，池骋”
那头安静了不到半秒，“我知道，什么事”
“你们什么时候出国？”
汪朕平静地说，“下午三点的飞机”
池骋说，“行，我们见一面，有点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见一面就知道了，十点半，帝豪附近那家咖啡馆”，说完池骋把电话挂了，干脆利落
郭城宇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手摊了一下，“你找汪朕干嘛？你不是要找汪硕吗？”
池骋把手机揣进口袋，神色平静得很，“找汪硕没用，他有病，到时候闹起来不好看”
郭城宇迟疑了一下，歪头看他，“真有病？不是形容词？”
“真有病”，池骋点头，语气很笃定，然后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这句话该怎么说，最后还是直说了，“你知道汪硕不是亲生的吗？”
郭城宇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两秒才开口，“这我从哪知道去？”
池骋耸肩，“这回你知道了，反正后面他跟他哥不太清白”
郭城宇这回嘴都张开了，下巴差点掉下来，“啊？？？”
池骋抬手，把他下巴往上一抬，啪地合上，“别啊了，快帮忙”
郭城宇还处在震惊的余韵里，跟在池骋后头，脚步有点飘，“帮啥呀？你要干嘛？”
池骋已经走到地下室角落那排储物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柜门，头也没回，“人都要出国了，我不得把他留下的东西还给他啊，我可不想给我跟畏畏以后的幸福生活留阴影”
郭城宇跟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语气无奈得很，但还是伸出手帮忙，“是是是，你家畏畏好，不能让你家畏畏生气，所以你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我老婆在哪？”
池骋开始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汪硕以前留在这儿的零碎还真不少——池骋把东西往箱子里码，码得挺仔细，一边码一边说，“看我心情，哪天心情好就告诉你”
郭城宇在旁边递着东西，表情更无语了，“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池骋抬起头，眉心微蹙，手上还捏着汪硕的薄外套，“换你前一秒还抱着香香软软的老婆，下一秒就回到单身还得重新追老婆，你高兴不？”
郭城宇盯着他那张写满怨念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一点面子没给，“你活该！”
池骋啧了一声，脸沉下来，冷声说，“你老婆没了”
郭城宇的笑意僵在脸上，立刻举起双手投降状，“别呀，你说归说闹归闹，别拿我老婆开玩笑啊”
池骋轻哼一声，把薄外套丢进箱子里，嘴角那点弧度又回来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汪硕留在地下室的东西全收进了纸箱子里
胶带封口的时候，郭城宇扯胶带扯得有点歪，池骋嫌弃地拍开他的手，自己重新贴了一遍
地下室安静下来之后，池骋站起来，目光落在靠墙那排蛇箱最中间的两个上
大黄龙和小醋包
他安静了很久
郭城宇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
小醋包盘在加热垫上，身子蜷成紧实的一团，下巴搁在自己的鳞片上，安安静静的
大黄龙在隔壁箱子里，比小醋包活跃一点，正沿着箱壁慢慢游动，游到靠近小醋包那一侧的时候，停了一下
郭城宇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池骋的肩
池骋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这要是让畏畏知道我又把小醋包送回去，畏畏又得生气了”
郭城宇收回手，揣进兜里，“那你别还，留着呗”
池骋立马摇头，语气急得很，像这个念头冒出来都是罪过，“那可不行！别到时候在汪硕心里以为我还喜欢他，把他送的蛇当念想——”他自己说到一半，越想越觉得可能性非常大，眉头越皱越紧，“不行不行不行！大不了追到畏畏后再跟他养条蛇，反正小醋包不能留手里”
郭城宇看着他左一句【畏畏】右一句【畏畏】，那种又急又较真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发小已经被人套得牢牢的，绳头还攥在人家手里
他偏头看着鲜活的池骋——这个刚刚从七年烂账里跳出来、脑子里只剩【怎么追老婆】的池骋——嘴角无声地扬了一下
然后他附和，“那必须还回去，谁知道汪硕那有病的脑子怎么想的”
池骋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认可，弯下腰把大黄龙和小醋包分别装进提前准备好的透气箱里，蛇在箱子里缓慢地盘起来，信子吐了两下
池骋把盖子扣好，拎起来放进后备箱，又把装汪硕东西的纸箱摞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我们去见汪朕”
...
池骋和郭城宇到咖啡馆的时候，汪朕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上午的阳光从玻璃外面斜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
他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痕，手指搭在杯沿上，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池骋把车停好，先从后备箱里搬出那个装满了汪硕物品的纸箱子，箱子不轻，他抱起来准备往咖啡馆门口走的时候，郭城宇在后面问，“蛇呢？”
池骋偏头看了一眼后备箱里那个透气箱，两条蛇安安静静地盘着，小醋包把自己埋在一层木屑里只露出半截身子，大黄龙的脑袋贴着透气孔，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说，“先放着，咖啡馆里人来人往的，拎进去怕吓着人”
郭城宇点头，跟在他后面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汪朕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们身上，先是看了池骋一眼，又看了他手里那个纸箱子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池骋端着箱子走过去，在汪朕对面站定，把箱子往桌上一放——纸箱底蹭着桌面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跟郭城宇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抬手把箱子往汪朕的方向推了推
汪朕低头看着那个箱子，问，“这是什么”
“你弟的东西”，池骋语气很平，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留在我那儿的”
汪朕的视线在箱子上停了两秒，抬起来，“你怎么不给他？”
池骋反问，“你弟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汪朕眉心蹙了一下——他蹙眉的动作很轻，不明显，但池骋看得清楚，那是一种被冒犯之后本能生出的防备
汪朕没答，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池骋接着说，“你弟设了个局，让我误会他跟郭子睡了，打算让我跟郭子离心”，他说【郭子】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示意旁边坐着的郭城宇，但他的语气不重，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汪朕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两道眉毛往中间收拢，额心上压出一道浅纹，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我好像没懂你的意思”
池骋不意外——汪朕跟汪硕虽然是兄弟，但汪朕这个人太正了，想事情直来直去的，不会往那些弯弯绕绕的地方琢磨——他说，“不用懂，回去翻翻你弟的相机就知道了”，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可能是U盘，也许他把相机里的东西转移到U盘里了”
汪朕的目光微微沉下来。他盯着池骋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凌厉，但很沉，像在掂量池骋这些话里的分量，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池骋说，“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就这么个事儿”，他没打算解释，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准备好的录音笔，放在桌上，也推到汪朕眼前，“这个给你，帮我转交给他，他听完就知道了”
录音笔不大，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被阳光照得亮了一下
汪朕低头看着它，没立刻拿
池骋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你弟送的两条蛇，我也带过来了，放在后备箱，你打算怎么处理？”
汪朕的手指终于动了，把那支录音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收进口袋，然后他说，“先放你那吧”
池骋皱了下眉，“我跟他分手了，留着前任的东西不太好”，他语气认真起来，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再说了，就你弟那个性格，别到时候以为我还念着他”
汪朕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搭着，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杯壁，像是在心里权衡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放你那，等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看他怎么打算”
池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头，“最多一周，一周后我直接给你们送到国外的住址去，实在不行我就转卖了”
汪朕点头，干脆利落，“行”
池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他整了整外套的领子，低头看着汪朕，声音放缓了些，不再是刚才那种谈事的平直语气，多了一点郑重，“我跟他从此一刀两断，你们在国外好好生活，祝你们一路平安”
汪朕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池骋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郭城宇也跟着站起来，朝汪朕点了下头，幅度不大，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跟在池骋后面出了咖啡馆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些，池骋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往车的方向走
郭城宇跟上来，两人并肩，影子被日头拉得短短的，踩在脚底下
走了一段，郭城宇偏头看他，“你真把蛇给他送国外去？”
池骋拉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周，一周之内要是汪硕没有答复，我就真转卖了”
郭城宇嗤笑一声，绕到副驾那边开门坐进去，“你舍得？”
池骋坐进驾驶座，插钥匙，发动，引擎嗡地响起来，他看着前面的路，手搭在挡把上，想了一下，说，“舍不得也得舍”，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畏畏比什么都重要”
郭城宇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嘴角扬了一下，没接话
车从路边汇入车流，咖啡馆的招牌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
本章彩蛋：当汪朕回去后
汪朕抱着那个纸箱子进了门，箱子不重，但抱了一路，手臂有点酸
他刚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门还没完全推开，汪硕就从客厅那头迎了上来，脚步急得差点绊到地毯边角
“池骋找你干嘛？”汪硕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声音压得低，但尾音往上翘着，藏不住那股急切，“他是不是在挽留我？是不是不想我出国？”
汪朕没答，侧身绕过他，把箱子搁在茶几上——纸箱底碰着玻璃台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朝箱子扬了下头
汪硕跟过来，疑惑地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汪朕，然后盘腿坐在地毯上，从茶几下面摸出那把平时拆快递用的小刀，划开了胶带——胶带发出长长的撕裂声，箱盖弹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用了一半的护手霜，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杂志漫画，耳机，还有几样零碎的小玩意儿，每一样都码得规规矩矩，一样一样地摞着
全是他留在池骋那儿的，全是他放在池骋家里、以为还可以一直放下去的东西
汪硕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他盯着箱子里的东西，愣了很长一会儿
那些东西被码得太整齐了，整齐得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池骋收拾这些的时候，没有随手一塞，而是一样一样地摆好，像在清理一件已经结束的事情
汪硕抬起头看向汪朕，声音微颤，“这是什么”
汪朕站在茶几旁边，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声音很平静，“你前男友退回来的东西”
汪硕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嗓子扯得有些尖，“不是前男友！我们没分手！”
汪朕看着他，没跟他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递过去
汪硕抬了下手，但没接，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缩了缩
他又看了一眼汪朕，像在确认什么
汪朕直接把录音笔塞进他手里，金属外壳碰着掌心，凉了一下
汪朕语气平淡，“池骋说你听了就知道了”
汪硕把录音笔攥紧，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拇指在播放键上蹭了两下，没按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颤抖着手指点开
池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声明：
【硕硕，你的东西我都整理好让你哥带给你了
那天的事情我都清楚了，你觉得我和郭子关系太好，忽略了你的感受，确实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处理好朋友跟恋人之间的关系
但你的方式过于极端，而且你要的东西太窒息了，我给不起
我知道你身上的状况，不想跟你对峙争吵，也不会揪着这件事和你秋后算账
我认真喜欢过你，这份心意是真的，但这份喜欢在一次次的争吵中渐渐磨灭了
硕硕，我不喜欢你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到此为止，咱们各走各的路
你也不要再试探、再想办法把我拉回从前，你知道我的，我不会再回头
到了国外就跟你哥好好生活，安心养病，不要回头了，往前走】
录音停了
汪硕盯着录音笔，面无表情的，他又摁了一下播放键，池骋的声音又从头响起来
他又摁了一下，又响起来，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就那么坐在地毯上，拇指机械地按着那个键，池骋的声音在客厅里重复地响着，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每一次都在【往前走】三个字上落下来，砸在他耳朵里
他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眼泪顺着下颌滴在地毯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汪朕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伸手去拉他
汪硕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力道不小，但打在汪朕手背上没什么分量
汪硕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要去见池骋？你为什么要接那个电话！！！”
他抡起拳头往汪朕身上砸，一下，又一下，砸在胸口，砸在胳膊上，看着架势很大，实际上每一下都软绵绵的，打到后来手都没劲了，拳头松开变成巴掌，胡乱地拍着汪朕的肩膀
汪朕半搂半抱着他，弯着腰任他打，任由他发泄
汪硕攥住汪朕的衣服，指节泛着白，攥得紧紧的，到最后他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在汪朕胸口，崩溃地哭出了声
哭声闷在汪朕的外套里，含含糊糊的，像小孩受了天大的委屈又说不出来
汪朕没有说话，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一只手按着他的背，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他
客厅里只剩下汪硕的哭声和录音笔里池骋那句【往前走】在循环
等汪硕的哭声渐渐缓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汪朕才开口，声音放得很平，“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去机场了”
汪硕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去，我要去找池骋”
汪朕沉了声，手掌在他背上按了一下，没让他挣开，“他不会见你了”，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还有你那两条蛇，池骋问你怎么处理，是给你寄到国外，还是他直接转卖”
汪硕的脑袋嗡了一下，他从汪朕怀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表情空白了好几秒，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才喃喃出声，“大黄龙跟小醋包…也不要了吗？”
汪朕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揪了一下，但还是狠了狠心，说，“对，他不要了，你怎么处理？”
汪硕不可置信地摇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攥着汪朕衣服的手背上，“不会的，池骋不会说这种话的，不会的，池骋不是这样的人，他平时很喜欢大黄龙跟小醋包的”
汪朕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上午在咖啡馆跟池骋对话的那段录音，点了播放
池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的——
【我跟他分手了，留着前任的东西不太好...再说了，就你弟那个性格，别到时候以为我还念着他】
【最多一周，一周后我直接给你们送到国外的住址去，实在不行我就转卖了】
录音放完，汪朕把手机收起来
汪硕的表情空白了很久，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僵在那里，最后他声音哽咽，轻飘飘地说，“人都没了，要蛇有什么用？”
汪朕沉声问，“那我让他直接转卖了？”
汪硕没有回答，他又摁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池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
汪朕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问，他掏出手机，给池骋发了条消息，【蛇你自行安排处理】
池骋秒回，【OK】
汪朕盯着屏幕回复，又低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毯上的汪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沙发上拿起汪硕的外套，抖开，弯下腰给他穿上
汪硕不动，任由他摆弄
汪朕把他的手从录音笔上掰开，关了播放，把录音笔放进他的外套口袋里，然后两手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汪硕的腿有些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汪朕扶稳了他，又去门口拎了两个行李箱过来
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半扶着汪硕的胳膊，往门口走
汪硕整个人都是麻木的，脚底下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不问，也不反抗，像是所有力气都留在那间客厅的地毯上了
汪朕拉开房门，外面的光涌进来，他偏头看了汪硕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