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郭城宇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两圈，看了看时间，『该觅食了』
他本来想直接在酒店二楼对付一口算了，省事，但走到电梯口又改了主意，『复旦附近好像有挺多好吃的，来都来了，出去逛逛呗』
于是他揣上手机房卡，慢悠悠地出了酒店
上海的傍晚跟北京不太一样，空气里潮乎乎的，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树冠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一片碎影子
沿街的店面都开了灯，烤肉店的排烟管往外冒着白汽，火锅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还有卖生煎的小铺子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队
郭城宇两手插在兜里，步子不急不缓，东看看西看看，从一家烤肉店门口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斜刺里一个人撞了上来
撞得不算重，但那人怀里抱着的东西撒了一地——书、文件夹、几张打印纸，哗啦一下散在脚边
那人嘴里已经忙不迭地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郭城宇低头一看，那人已经蹲下去了，手忙脚乱地捡着地上的东西
他也跟着蹲下来帮忙，伸手去够滚到路沿边的那本厚书，同时那人也伸了手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同时捏在了一张散落的纸上
郭城宇抬起头
对面的人也抬了头
是姜小帅
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明显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
郭城宇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没说什么，先松开那张纸，让它留在姜小帅手里，然后去捡旁边散落的另外几张
姜小帅看着他的笑，下意识地点了下头，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道谢
然后他赶紧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东西往怀里拢
他抱着那摞书和文件夹站起来，有点狼狈，衬衫下摆被怀里的东西压得歪了一边
郭城宇把手里捡好的几张纸递给他，姜小帅赶紧接过去，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赶时间，我得赶着去医院”
他把东西往怀里拢紧了些，然后从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郭城宇这才注意到他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支笔，跟他的细框眼镜一样，规规矩矩的——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便利贴，翻开一页，笔尖在上面飞快地划了一串数字
然后撕下来，递给郭城宇，“如果你之后有任何不舒服，可以通过这个手机号联系我，我叫姜小帅，是复旦附属医院的实习医生”
郭城宇看着他递过来的便利贴，没接，轻笑了一下，“我没事，你去忙吧”
姜小帅看他不接，干脆把便利贴往他手里一塞，手指在他掌心点了一下，力道很轻，“有任何事找我，我先走了”，说完抱着那摞东西，转身迈开步子就走，白衬衫的后摆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他走得很快，步履匆匆，中间还差点跟一个骑共享单车的人擦到，侧身让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赶，拐进前面那条街，人影就被人流吞了
郭城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字迹利落又工整，一笔一划的，甚至最后那个数字收笔的地方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小尾巴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手指慢慢收拢，把便利贴攥在掌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旁边那家烤肉店
招牌亮着暖光，玻璃窗里能看见每桌上面悬下来的排烟管，滋滋的烤肉声隔着窗都能隐约听见
郭城宇把便利贴仔细地放进口袋，拍了拍，然后推开了烤肉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郭城宇伸出一根手指
就冲这家店是他跟老婆第二次相遇的地方，今儿就吃烤肉了！
...
刚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池骋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框架图，鼠标在几个模块之间来回拖动，把节点拆了又拆
刚子手里捏着几份打印好的资料，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角，说，“池哥，人都联系好了，下周一直接入职，手续我这边盯着走”
池骋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屏幕
刚子站着没走
池骋余光扫到他还没挪窝，偏头看了一眼，“还有事？”
刚子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像是憋了一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池哥，咱公司技术部的人不能用吗？为啥非要从外面挖啊？而且有两个人甚至还是高价挖过来的！”
池骋这才把鼠标松开，靠进椅背里，伸手把桌角那几份资料拿过来，他低头翻着，一页一页看得挺仔细，头也没抬地说，“公司里的几个骨干，老业务行，新业务不行，他们的思维已经固化了”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个人的履历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刚子，语气笃定，“你别看现在挖他们价格高，等他们创造出价值，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刚子点了点头，嘿嘿笑了一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不是替您心疼钱嘛，董事长又不给报销”
池骋眉头微挑，把资料合上搁在桌面，指尖在封面上点了一下，“现在不报销，不代表以后不报销，等后面项目有进展了，他可得上赶着送钱”
刚子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也跟着亮起来，“好勒，池哥，我听您的！”
池骋摆了摆手，视线重新落回屏幕，“可以下班了，等下周一人来了，交给你负责”
刚子刚准备转身，听到最后那句话，动作顿住了，他半侧着身子，脸上的表情又纠结起来，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池骋余光暼到他顿住的动作，抬眼看他，“怎么了？”
刚子迟疑地说，“人都高材生，交给我…不太好吧”
池骋嗤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他，“哪里不好？咱手底下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你都理得明明白白的，就那么几个高材生管不住啊？”
刚子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牙，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不是怕他们不配合嘛”
池骋低下头，重新拿起鼠标，语气平平淡淡的，“钱给到位了就配合了，下班吧”，他朝刚子摆了两下手
刚子认真地说了声“是，池哥”，然后咧着嘴又补了一句，“池哥你对我真好！”那语气带着点憨，听着是真心的
池骋摆手摆得更厉害了，眉头都皱起来了，“去去去，别腻歪！人给我管住了”
刚子说，“好，我会的”，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池骋听到门合上的那声轻响，嘴角扬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回屏幕上
『多年后远端的总经理，现在也会因为管几个高材生面露迟疑，也会因为一句【交给你负责】就咧着嘴笑』
他把那几份挖过来的人的履历在桌面上码齐了，搁到一边，然后继续对着项目框架图，把最初要搭的结构一块一块往下细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偶尔敲击的声响
...
后面的几天，池骋的日子被切成了两半——白天在远端，晚上和周末才有空去球馆
项目刚铺开，杂事堆得比预想的多，招来的人要磨合，硬件接口要调，跟原有技术部的对接也得他亲自盯着
但他没让球局断过，林阳每次在群里喊人，他都应，时间对得上就去
吴所畏不一定每场都来，有时候是课排满了，有时候是回家了
但每次他来，打完球歇脚的时候，池骋总会从包里或者外套口袋里摸出点东西来——有时候是一小袋牛肉干，有时候是巧克力棒，有时候是功能饮料，随手分给几个人，东西不多，也不贵重，就是顺手带的那种
林阳第一个接过来，笑嘻嘻地说“池哥讲究”，陆远跟着道谢，陈默点了下头
吴所畏一开始接的时候还会说“谢谢池哥”，语气礼貌，带着点刚认识不久的距离感，手伸出来接东西的时候也规规矩矩的，不争不抢
池骋没急着拉近，就这么一天一天地递，一次一次地给
慢慢地，他注意到吴所畏接东西时候的变化——先是道谢没那么正式了，【谢谢】变成【谢了啊】，语气松下来
再后来是伸手的时间点提前了，池骋还没把东西从包里掏出来，吴所畏已经转过脸来看着他，手伸着，理直气壮的样子，嘴里说“今天有没有喝的，渴死了”
池骋把功能饮料递过去的时候，吴所畏接过来拧开就灌，灌完抹一下嘴，说“还行，比上次那个口味好喝”
池骋看着他仰头灌饮料的样子，脖子拉出一条弧线，喉结上下滚，心里那点东西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面上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说“下次多带两瓶这个”
吴所畏宿舍那几个人跟池骋的关系也肉眼可见地近了起来
林阳偶尔会跟池骋聊球鞋，说哪双最近降价了，哪双好看是好看但实战不行
陆远有次专业课要查个什么资料，随口问了一嘴，池骋隔天就给他发了两篇文献过来，陆远在群里发了一串感叹号
陈默话少，但有一次打完球主动帮池骋把滚到场边的球捡回来，递过去的时候说了句“池哥，今天那个挡拆跑位挺好”，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已经算是他表达亲近的方式了
群里聊天也从约球扩展到了别的，林阳发搞笑视频，陆远发食堂新菜测评，陈默偶尔转个学术新闻
池骋在群里话不多，但每条都看
吴所畏在群里也从最开始的只回【好的】【收到】，到后面会发一些乱七八糟的，比如拍一张图书馆占座位的照片配文【又满了】，或者半夜发个饿了的表情包
池骋看着那些消息，他就知道时候到了
赶巧远端那头新项目卡住了，一个关键的接口数据怎么都跑不通，测试结果跟预期差了一截
池骋对着电脑看了一下午，数据一行一行对过去，找了几个人来问，聊到傍晚也没聊出个所以然
他把那摞分析报告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想了想，然后拿起手机，在四个人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最近事情有点多，下午暂时不约球了，如果晚上你们想约可以找我，有时间我就出来】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开始连续震
林阳秒回了一个失落的表情包，配字【啊——】；陆远跟上，发了个好可惜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池哥你先忙正事】；陈默回了个OK，简洁利落；最后是吴所畏，回了个【好的】——就两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内容
池骋隔空点了点吴所畏的头像，轻嗤了一声，嘴角勾着，『小狐狸，还真沉得住气』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脸上那点松快的表情收了起来，恢复成冷淡的样子，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组不是特别理想的数据
他把数据表从头到尾又拉了一遍，用红笔在打印出来的页面边上圈了几个可疑的点，一条一条对着看，眉头越蹙越紧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摁了内线电话，响了一声刚子就接了，“通知项目团队，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刚子在那头应了一声，池骋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桌上那几页打印出来的数据收拢，拿在手里往会议室走
...
郭城宇看着便利贴上的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那张便利贴上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名字那栏他打了【姜小帅】三个字，打完看了两秒，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写了个【医生】
存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他就那么搁着，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不急着浇水
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做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姜小帅周围
头两天是远远地
姜小帅从宿舍楼出来往医院方向走，郭城宇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瓶水，没拧开，就那么看着人走过去
姜小帅没发现他
第三天，他换了个位置，蹲在姜小帅常去的那家早餐铺子旁边，买了杯豆浆慢慢喝，看着姜小帅匆匆忙忙跑过来，抓了两个包子又跑走，外套的衣角在风里翻
第四天，姜小帅在图书馆门口跟同学说话，郭城宇从旁边经过，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姜小帅脸上掠过，很快就收回去
这种远距离的观望，持续了几天
然后他开始往前挪
那天姜小帅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排队结账，手里捏着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
郭城宇从门外进来，很自然地排在他后面
姜小帅付完钱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他，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郭城宇朝他点了下头，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像对任何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姜小帅也点了下头，嘴角动了动，走了
郭城宇买完东西出来，往反方向走，步子不急
再后来，碰见的频率高了
姜小帅在食堂打饭，端着盘子找位置，一抬头看见郭城宇坐在靠窗那排，一个人，面前摆着餐盘，正在看手机
姜小帅犹豫了一下，郭城宇正好抬头，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有空位
姜小帅过去坐了，两人吃了顿饭，聊了几句，话不多，就是“今天课多吗”“老样子”“你们食堂这个红烧肉不错”“嗯，还行”
吃完各自散了
又过了一阵，姜小帅发现好像哪哪都能碰见郭城宇
有时候只是远远地看到郭城宇在买什么东西，站在摊位前面低头挑，侧脸被阳光照着
有时候是擦肩而过，郭城宇走得快，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
有时候刚好在一家店里碰到，郭城宇在书架前面站着翻一本杂志，姜小帅进去买水，两人对上一眼，点个头
次数多了，姜小帅从最开始碰见时那种【咦是你】的意外，到后来碰见了就自然地打个招呼，说句“又碰上了”，语气随意得很
郭城宇每次回应都很平淡，点个头，笑一下，有时候接一句“嗯，巧了”，不刻意攀谈，不主动找话
姜小帅心里的防备心，就这么一点一点被磨薄了
他一开始还想过这人是不是故意跟着自己，但郭城宇从来没有主动凑上来过，没有要多聊的意思，没有问联系方式，碰见了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就各走各的
姜小帅慢慢也就不想了，再碰见郭城宇，心里连『巧了』那声感叹都不剩了，就是平常的『哦，又是他』，跟每天路过食堂看见打菜阿姨一样平常
郭城宇看着姜小帅脸上那点习以为常的表情，就知道火候到了
那天他从食堂出来，跟姜小帅在门口分开之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姜小帅往宿舍方向走的背影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然后他消失了
第一天没出现，姜小帅没在意
第二天也没出现，姜小帅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往那个常碰见的位置扫了一眼，没看到人，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第三天，姜小帅中午去食堂，端着盘子走到靠窗那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的——他坐下来吃饭，吃了一半，抬头看了看门口方向，又低下头去
第四天，姜小帅从医院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同学，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没扫到什么，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
第五天，他在食堂打完饭，站在过道里看了看靠窗那排，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走过去坐下了，坐下来之后他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扒饭
郭城宇这五天也没闲着，他窝在酒店里把孟韬的资料又翻了一遍，把那些开房记录的时间地点理了理，又让李旺盯着孟韬最近的行踪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东西，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做到一半停下来，拿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姜小帅的消息——当然没有，他本来就没给姜小帅留联系方式
他把手机放下，接着干活，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
新项目难点攻克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拍，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整个房间就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跟旁边的人击掌，还有两个直接抱在一起晃
池骋坐在长桌一头，看着屏幕上跑出来的数据，那行之前怎么都通不过的接口指标，现在稳稳地停在合格线以上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侧头对刚子说，“每人发五百奖金，给他们放一天假，后天再来上班”
刚子点头，走到团队成员中间把话一传，欢呼声又掀上去一层，比刚才还响
池骋在一片喧闹里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拿着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身后那阵欢呼还没停，他脚步迈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隔音把热闹隔在了里面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轿厢安静地往下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
池骋靠着轿厢壁，拇指跟食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很突然地，他想吴所畏了
以前在没过来之前，有这种喜事，吴所畏是第一个跳出来为他欢呼的人，会扑过来拽着他胳膊晃，嘴里嚷着“池骋你太厉害了”，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而现在，他刚带着一群人打赢了一场硬仗，走出来却是一个人坐电梯
池骋靠着轿厢，盯着对面那排按钮，久久没能回神
电梯门开了，他出了电梯，上车，发动引擎出了地下车库，车头一拐就往球馆方向开
他不知道那边会不会碰到吴所畏，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这情绪再不找个地方发泄出去，他会崩盘的
车在球馆附近的停车位里停稳，他从后备箱里摸出那个常备的篮球，抱着往旁边的露天球场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球场上的灯亮着，洒下一片白光，把地面照得发亮
场地上没人
池骋走到三分线外，运了两下球，起手投出去
球砸在篮筐后沿弹了回来，他又接住，再投
皮鞋底跟球场地面摩擦出吱嘎的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投着，投出去的球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力道，砸在篮板上的时候砰砰响
“池…池哥？”
一声迟疑的，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池骋投完手里那个球，转身
吴所畏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站在球场边，单手勾着个运动包，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
篮球从他手里投出去之后骨碌碌地滚到了球场中央，在灯光底下慢悠悠地打转
池骋有些惊喜，脱口问，“你怎么在这？”
吴所畏没回答，反问，“你忙完了？”
池骋扬了下嘴角，“怎么忙得完？只不过这个项目节点告一段落了”
吴所畏把滚到脚边的篮球捡起来，朝池骋轻抬下巴，“来一场？”
池骋做好防守姿势
吴所畏低手连拍两下稳了下节奏，脚下连续变向，重心来回调换，试着逼开池骋
池骋脚步沉稳，不贸然扑抢，只是锁死他切入篮下的路线，身形跟着缓缓移动
吴所畏虚晃未果，顺势转身再冲，两人肩侧一擦，他起跳出手
池骋抬臂封位，指尖几乎擦过球面，球在篮筐上旋了半圈，落进网里
池骋捡回球，单手运球推进，不断变换节奏试探吴所畏的防守重心
吴所畏压低身子贴上来，看准时机伸手断球，池骋手腕一收变向绕开，刚拉出半格空位，吴所畏立刻回防补上
两人再次对位周旋，鞋子蹭着地面沙沙作响
池骋抓住空隙起跳，吴所畏纵身跟上封防，轻微一靠，球偏出篮筐
两人同时起跳争篮板，手臂交错短暂僵持，球被拨向外围，吴所畏快步上前拿到
他继续提速突破，胯下运球后突然内切，池骋横移卡位拦住，吴所畏急停后撤拉开距离再投，球磕在篮边弹开，两人又同时扑上去抢位
这一轮攻防拉扯耗了不少力气
池骋抬手随意抹了把额角的汗，开口叫停，“先到这吧，饿了”
吴所畏平复着急促的呼吸问，“晚饭没吃吗？”
池骋摇头，“下了班就直接过来了”
吴所畏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下，从包里翻到了几颗卤蛋递过来，又问，“怎么不吃了再过来打球”
池骋把卤蛋拆开放进嘴里，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多了怕感情溢出来，说少了又觉得过于冷淡，于是干脆不说
吴所畏也没有追问，他敏锐地察觉到池骋此时的兴致不高，只是看着池骋把几颗卤蛋吃完了
池骋问，“还打吗？”
吴所畏摇头，“不打了，带你去吃饭”
池骋说，“没事，已经垫了一口了，再来一场吧”
吴所畏抬眼扫他一眼，心里清楚就那几颗卤蛋根本顶不住，但他没跟池骋继续争辩，先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用力拍了两下，递到池骋手里，“再随便打两下”
两人重新站开
池骋持球缓步推进，节奏松松散散，没有刚才那种全力对位的紧绷
吴所畏上前防守，脚步跟着他来回移动，偶尔伸手虚晃断球，两人周旋几个来回
池骋一个假动作晃开空位抬手，球擦筐弹飞
吴所畏没去抢篮板，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池骋还准备继续运球的胳膊
“行了，到此为止”
池骋顿住，侧头看他
吴所畏语气干脆，“别硬撑，那点零食哪能算吃过饭！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池骋也没逞强，把篮球跟吴所畏的包捡起来放到车里，侧头朝吴所畏说，“要去哪？上车呗”
吴所畏也没推辞，直接上了车，指挥池骋往哪边开
车在一家熟悉的麻辣烫门店门口停下
池骋看着那个招牌，哑然失笑，这就是之前吴所畏很爱的那家麻辣烫店
吴所畏下车后看着池骋有些发愣的模样，说，“走啊，愣着干嘛！不是说饿了嘛”
池骋点头，锁车，跟着吴所畏进了门店
店里没几个客人，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浮着麻辣烫底料那种又香又冲的味道
吴所畏问他有没有忌口的，池骋摇头
他又暼了池骋一眼，嘴上说着“你估计没吃过这个吧，这回我替你选了”，然后动作利落地选了几样东西放进盆里，走到柜台前
店员问，“要不要辣？”
吴所畏侧头问，“能吃辣吗？”
池骋点头
吴所畏又看了他一眼，对着店员说，“微辣吧”
店员点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池骋刚准备付钱，就被吴所畏拒绝了，吴所畏速度地把钱付了，动作快得池骋手还没从口袋里掏出来
然后他带着池骋在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吴所畏看着池骋环顾麻辣烫店的模样，调侃，“是不是没来过这种店面”
池骋摇摇头又点点头
吴所畏皱眉，“你这是啥反应？”
池骋勾了下嘴角，“梦里来过”
吴所畏嗤了他一下
店里没几个客人，麻辣烫上得很快
吴所畏把碗推到池骋面前，“吃吧”
池骋看着一大碗麻辣烫，问，“你不吃吗？”
吴所畏摇头，“我从食堂吃过才去的球馆”
池骋说，“这也太大份了，我吃不了”，然后他走到消毒柜前，拿了个碗，用筷子给自己夹着
吴所畏说，“这么点还吃不了，你怎么长那么大高个儿的”
池骋嘴角翘了一下，正准备开吃
吴所畏把池骋分装好的那碗放自己面前，把大碗推到池骋面前，“你都没吃晚饭，多吃点”
池骋看着吴所畏一点也不客气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
吴所畏偶尔问一句，“好吃吗？”
池骋说，“还不错”
吴所畏说，“你加点辣，更好吃，他们家辣椒可香了”
池骋把辣椒推到他面前，“你来放，我不知道加多少量合适”
吴所畏动作利落地加了辣椒又加了醋，下巴轻抬，“你尝尝”
池骋又尝了一口，冲吴所畏比了个大拇指
吴所畏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下去
两人就这么把一大碗麻辣烫吃完了，谁都没动，就坐着消食
池骋问，“我给你送学校去？”
吴所畏说，“晚点吧，有点撑，吃太多了”
池骋往门外边看了一眼，说，“我记得外边有条河，咱要不去散散步？”
吴所畏说，“行呀”
两人起身，走到对面，沿着那条河慢慢散着步
河面黑黢黢的，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
空气安静下来了，只有脚步的声音
池骋先开的口，“最近过得咋样”
吴所畏目视前方，“老样子，正常上课”，他侧头看向池骋，“你呢，你那项目怎样了”
池骋插着兜，散漫地说，“还不错，今天刚攻克了一个难点”
吴所畏说，“这不好事嘛！怎么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
池骋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是好事儿，但不知道该找谁分享”
吴所畏下意识说，“找你对象呗！”
池骋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吴所畏，“我单身”
吴所畏被池骋的动作弄得一愣，“单身就单身，说那么认真干嘛？”他顿了一下，“朋友呢？朋友也可以分享”
池骋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吴所畏侧头看他，“说话啊！”
池骋说，“从小我的朋友就不多，最要好的那个去上海出差了，他那边也挺忙的，我们最近联系得也少”
吴所畏啊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然后他拍了拍池骋的肩，“没事池哥，现在我是你的朋友了，你跟我说”
池骋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吴所畏嘿了一声，停下脚步，“怎么？瞧不起我？”
池骋说，“怎么会？”然后他耸了下肩，声音放得更委屈了些，“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原来今天你才把我当朋友啊”
吴所畏急了，“这不是安慰你嘛！你怎么还上纲上线啊！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一辆车从路边驶过，带来一阵光亮，然后他看到了池骋嘴角压着的笑意
他拍了下池骋的手臂，没好气地说，“耍我很好玩吗？”然后气呼呼地往前走了
池骋这才求饶，“错了错了，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吴所畏轻哼一声
池骋说，“今天你带我吃麻辣烫，明天我带你吃大餐怎么样？”
吴所畏嘴角的笑意绷不住了，但还是硬邦邦地问，“吃啥？”
池骋说，“你想吃啥就吃啥”
吴所畏语气松了点，带着笑意的语气又回来了，“这还差不多”
池骋走到吴所畏身边，跟他并肩走着，问，“你想吃啥？”
吴所畏下巴轻抬，“我想吃学校对面那家私房菜馆，可好吃了！就是价格有点高——”
池骋轻笑了一声，“吃，必须吃！我还以为是米其林之类的呢，就这啊？”
吴所畏轻哼一声，“怎么？私房菜馆就不是大餐了吗？”
“是是是！”池骋说，然后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该送你回学校了，有点晚了，你明天不还有早课吗？”
吴所畏也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明天我有早课啊？”
池骋若无其事地回，“之前林阳把你们的课表发我了，你忘啦？”
吴所畏也没多想，哦了一声
两人又沿着来时路回去
池骋给吴所畏送到了宿舍楼下
吴所畏下车，冲池骋挥手
池骋说，“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吴所畏点头，“你路上慢点开”
池骋朝他挥挥手
吴所畏上了宿舍楼
池骋看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然后方向盘一打就出去了，一路上他嘴角都噙着笑意，傍晚紧蹙的眉头早就舒展开了
本章彩蛋：当吴所畏回宿舍后
吴所畏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阳正坐在椅子上打游戏，手机横屏捏在手里，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你不是去球馆拿落下的水杯吗？拿个水杯拿到这个点？”
吴所畏一拍脑门，掌心拍在额头上啪的一声，“水杯忘拿了！”
陆远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胳膊撑着床沿往下看，“那你干嘛去了？”
吴所畏嘿嘿一笑，把运动包往椅子上一搁，挠了挠后脑勺，“这不球馆碰到池哥了嘛，陪他打了场球，就给忘了”
林阳一听【池哥】两个字，游戏都不打了，手机往桌上一扣，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池哥又有空了？我们又可以约球了？”
吴所畏摇了摇头，拉开柜门翻睡衣，“应该不行吧，他说这个节点暂时告一段落，没说项目结束哎”
林阳失望地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回椅子里，胳膊搭在扶手上晃荡，“我也好想跟池哥打球呀…”
吴所畏手里拿着睡衣，突然想起池骋明天要带他出去吃饭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顿了一下，只是说，“肯定有机会的”
陈默靠在床头翻一本专业书，听到这句话，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他没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语气听着很随意，“你俩除了打球还干嘛了？打场球要不了那么久吧！去吃饭了？”
吴所畏点头，从柜子里拿出睡衣搭在胳膊上，随口说，“他没吃晚饭，我带他去吃了麻辣烫”
陆远有些好奇，脑袋还探在床沿外头，眼睛眨了眨，“池哥那身行头看着不便宜吧？愿意吃麻辣烫？”
吴所畏耸了下肩，“吃得还挺开心，也不挑食，我拿啥他吃啥”，说着他拿着睡衣和毛巾就往浴室走，脚步晃悠悠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熟稔
林阳目送他进浴室，感叹了一声，“这不我梦中之哥嘛，球技好，性格好，还不挑食！”他摇头晃脑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要池哥真是我哥就好了”
陈默嗤了他一声，书翻了一页，“想得还挺美”
林阳不服气，“还不兴我想想啊！”
陆远也跟着凑热闹，从床上翻了个身，撑着下巴说，“大林我支持你，池哥不能当你亲哥，但可以当你情哥哥啊！你努努力，把他拿下！”
林阳眨巴眨巴眼睛，认真琢磨了一下陆远的话，然后整个人抖了一下，胳膊上像起了层鸡皮疙瘩，“拉倒吧！我只想跟池哥打球，不想跟他发展其他的关系”，他摩挲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一截，“不过——咱大穹可以呀！就大穹这条件，跟池哥一对比，这身高差，这体型差，啧…”
陆远也跟着思考起来，点了点头，“大穹貌似真可以”
浴室里水声还没响起来，吴所畏把沐浴露落在外头了，拉开门从浴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拿，正好听到了后半句
他一脸疑惑，人从浴室里出来，手还搭在门把上，“什么我可以？”
林阳已经回过神来了，坐直了身子，用那种特别坚定的口吻说，“大穹，我支持你！你把池哥拿下，就可以带我们起飞了！”
吴所畏哈了一声，眉头拧起来，表情像听见了什么离谱的东西，“你是不是有病！”
林阳理直气壮，一点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哪有病！你不觉得池哥条件很好嘛？咱近水得月，给他拿下，到时候想让池哥陪我们打球就打球，嘿嘿嘿，想想就很美~”
吴所畏翻了个白眼，翻得特别大，头都跟着偏了一下，“大哥，我直男！”
陈默靠在床头，目光从书上抬起来，幽幽地补了一句，“直男掰弯也不是没有可能”
吴所畏抬手朝陈默的方向挥了一下拳，“滚啊，别瞎说！到时候池哥生气了”
他拿了沐浴露转身往浴室走，脚步顿了顿，又折回来半个身子，语气加重了一点，“你们别乱说，到时候人真得生气”
林阳举起双手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
吴所畏进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陆远等了两秒，从床上又翻了个身，压低了声音跟林阳说，“我真觉得大穹有戏，你看今天晚上大穹几点回来的，说不定人真有想法呢”
林阳大咧咧地一挥手，“想多了吧！池哥球技那么好，跟大穹打一场球肯定得很久，后面又去吃麻辣烫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觉得自己的推理很站得住脚
陆远一想，好像也是，脸上的兴奋劲消下去一点，有些失望地说，“好吧，我还以为有戏呢”
只有陈默沉默着没说话，他靠在床头，书还翻在之前那页，压根没往下看，嘴角挂着一个了然的弧度，很浅，但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