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云山上长到十八岁，头一回下山。
师父塞给我五封信，五个方向，五位师兄。
信送出的当天，山下乱成了一锅粥。
大师兄泼了半盏茶，二师兄挂上医馆门板，三师兄把书卷拿倒了都没察觉。
四师兄当街勒住马，五师兄卦摊都顾不上收。
他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糯糯软乎乎的，连只鸡都没逮过，下了山可怎么活。
我低头摸了摸背上的旧布包。
里头是一排银针，三枚铜钱，还有师父压箱底的阵图。
【要我说啊，该慌的，是挡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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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那天，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挂在松枝上。
师父把一个旧布包塞进我怀里，又压上五封蜡好的信。
“拿着，照信上的地址，挨个找你师兄去。山下转一圈，年底前回来。”
我抱着布包不肯挪步。
“师父，我走了，谁给你温酒，谁给你晒药。”
老道士盘腿坐在石桌上，灌了口酒，冲我摆手。
“酒我自己会温，药我自己会晒。你再不下山，你五个师兄该上山抢人了。”
他抬脚作势要踢，鞋尖还没碰到我，我只好往山门外走。
走出老远回头，他还靠在山门边上，酒葫芦在腰间一颠一颠。
晨风吹得他白胡子乱飞，他冲我挥了挥手，再没看我第二眼。
【师父的卦，从来不会白算。这一趟，是他早算好的。】
我摸了摸布包里的银针、铜钱、三卷阵图和一沓黄符，顺着青石板路下了山。
同一日，五封信，由五只信鸽驮着，落进五座城。
临州城，云记商号。
大东家顾云峥拆开信，只看了一行，手里的雨前龙井泼了半幅账册。
“备车。把城南的成衣铺、点心铺、脂粉铺全包下来。”
拨算盘的伙计愣在原地。
“东家，全包？那得不少银子。”
“我小师妹要下山了。”顾云峥脸色发白，“她在山上十八年，连银子都没花过。街上人挤人，碰着摔着了怎么办。”
他越想越急，又补了一句。
“再去买十个丫鬟，要手脚最轻的，再请两个厨娘，点心要会做十二样的。”
回春堂里，二师兄沈知白看完信，沉默半晌，转身落了药柜的锁。
“今日不接诊，挂号的都退了。”
药童追在后头问缘由。
“我师妹要下山。”冷面神医眉头拧成结，“她那么馋，一路乱吃，吃坏肚子怎么办。”
他翻出库房里最好的老山参和蜜饯，又嫌不够，亲自去收拾后院的暖阁。
青麓书院，三师兄裴砚手里的书卷拿倒了都没察觉。
满堂学生看着素来端方的山长对着信纸出神，耳尖一点点红了。
威远镖局，四师兄谢临舟当街勒住马，看完信一声吼，把随行镖师吓得一哆嗦。
“都跟我走，接人去！山下歹人多，她少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他回头又点了二十匹快马，镖师壮着胆子问接谁要这么大阵仗。
“接我小师妹。”谢临舟瞪他，“你们懂什么。”
最远的问星楼上，五师兄闻人璟摇着扇子看完信，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该来的，到底来了。”
他收了卦摊上楼，从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箱，箱里是一沓沓写满字的密卷。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蹲在临州城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
糖葫芦裹着晶亮的糖壳，糖炒栗子在铁锅里翻沙，捏面人的担子边围了一圈娃娃。
山上十八年，我见过的活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正盯着糖画摊子咽口水，腰上忽然一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