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还在，系在腰上的荷包没了。
【偷儿。】
抬眼一望，人群里一道灰影正往窄巷里钻，脚步又快又熟。
那人肩头缠着一缕浑浊的灰气，灰气里翻着一丝暗红，望气瞳里看得明明白白。
我没喊也没追，摸出一枚铜钱，指尖一弹。
铜钱贴着人缝飞过去，不偏不倚，正打在他膝弯上。
灰影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荷包从怀里滚出来，打了个转。
巷口的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嚷，我慢慢走过去，弯腰捡起荷包。
“我的。”
偷儿是个瘦小伙子，捂着膝头直吸凉气，抬头看见我，脸都白了。
“姑娘饶命，我头一回，实在是没法子了。”
我蹲下身，望见他灰气里那丝暗红缠在心口，那是家中有久病之人的气色。
“你娘咳了多久了，夜里可还躺得平。”
他整个人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包师父配的药散，搁在他手心。
“三碗水煎一碗，连喝七日，戒荤腥。手，别再往别人腰上伸了。”
小伙子捧着药散，手都在抖，嘴唇动了半天，冲着我磕了个头。
我站起身，照着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着往云记走。
此刻的云记商号，已经翻了天。
顾云峥派出去三拨人，满城找一个穿青布裙、背旧布包的小姑娘。
“成衣铺守着，城门守着，点心铺也给我守着！”
他在堂里来回踱步，鞋底都快磨穿，账房先生劝他先喝口茶定定神。
茶盏刚送到嘴边，门帘一掀。
一个软乎乎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发梢还沾着路上的草屑。
“大师兄。”
“我找你半天啦。”
顾云峥手一松，茶盏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绕过整张桌子冲到我跟前，又怕撞着我，赶忙收住脚。
“真是糯糯？你怎么自己找过来的，路上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蹲下身，手在我肩头和发顶轻轻摸了一圈，像在验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摸到我发梢那点草屑，这位在临州城说一不二的顾东家，眼圈一下红了。
“瘦了，山上的饭就把你养成这样。”
【我明明圆了一圈。】
我鼓了鼓腮帮子，没跟他争。
外头伙计、账房、厨娘呼啦啦涌进一院子，捧着新衣和点心匣子，挤在门口探头。
顾云峥回头一声令下。
“都愣着做什么，把备好的抬上来！再去醉仙楼订一桌，要最软最甜的！”
我被按在太师椅上，左手一碟桂花糕，右手一盏蜜枣茶，怀里还塞了个手炉。
顾云峥坐在对面看我吃，笑得像个傻子，笑着笑着又抹了把脸。
“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点高，骑在我脖子上揪我头发。”
他比了个到腰的高度。
“如今都会自己下山了。”
我咽下嘴里的糕，抬头认认真真看他。
这一看，糕就咬不下去了。
顾云峥印堂之间缠着一缕浓得发乌的黑气，正顺着太阳穴，往他周身的气运红线上缠。
那红线是商路，是财气，此刻被黑气啃得一截一截发暗。
【三日之内，必有大劫，还应在水上。】
我放下糕，擦了擦手。
“大师兄，你最近可有一批货，要走水路。”
顾云峥一愣。
“你怎么知道，后日有一批丝绸茶叶走漕船，往下游陵川去。”
“那批货不能走。”我说，“走了，船货两空。”
满屋子的笑声一下停了。
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只当小姑娘路上听了一耳朵闲话。
顾云峥很快又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
“好，大师兄知道了，一定小心。你先吃，吃完带你看院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