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应着，转头就给账房递了个照常发货的眼色。
我看在眼里，没再说话，低头接着啃糕。
【不信没关系。】
【反正，我会让它出事出不成。】
夜里，后院暖阁烧着地龙，被褥软得像踩在云堆上。
顾云峥亲自守到我打了个哈欠，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他一走，我就睁开了眼。
我摸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摇了摇，撒在床头小几上。
卦象一成，我坐起身。
【坎水在上，离火在下，劫在码头，应在后夜。那只内鬼，就在商号里。】
我换了身利落短打，把银针别进袖口，推开后窗。
墙外一棵老槐树，我踩着树枝翻下去，布包在背上轻轻一晃。
临州城的后半夜静悄悄的，月亮藏进云里。
我认准码头方向一路小跑，青布裙角在风里扬起来。
商号里，顾云峥核单核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停了笔。
“去码头。”他忽然开口。
账房愣住：“东家，大半夜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小师妹放下糕时，那双眼睛认真得不像玩笑。
“备灯，多叫些人，跟我走。”
2
码头的木栅栏有两丈宽，正门有守夜的更夫，我绕到货仓后墙。
墙根摞着半人高的空酒坛，我踩着坛沿翻上墙头，布包往怀里一收，轻巧落进院里。
巡夜的灯笼来回晃，我贴着货堆的阴影走，脚步落在棉花包上，一点声息都没有。
【师父让我扎了十年马步，总算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码头比我想的还要大。
三艘云记的漕船泊在最深的泊位，船身吃水很深，盖着厚重油布。
我蹲在吊机的影子里，运起望气瞳扫过去。
三艘船的气运红线上都缠着黑气，中间那艘最浓，黑气几乎要把红线吞掉。
黑气缠船，必有水火。我又往船工身上看，守夜的两个伙计头顶灰扑扑的，是被人蒙在鼓里的气色。
【就是它。明晚出事的，就是这艘。】
栈桥上灯笼晃了晃，一行人压着嗓子走过来。
领头的矮胖男人穿着云记的青布褂，腰间挂着二掌柜的木牌，我在商号院里见过他一面。
他叫周满仓，白日里还给我递过一碟瓜子，笑得满脸褶子。
此刻他脸上没半分笑，冲身后挥了挥手。
四个脚夫模样的人挑着担子上船，担子里压的哪里是货，分明是一捆捆浸了油的干柴。
另一个戴斗笠的外路人守在跳板边，塞给他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周掌柜，手脚干净点。”斗笠压着嗓子，“明夜三更，船到鹰嘴崖，连人带货烧干净。”
周满仓掂了掂钱袋，冷笑一声。
“放心，封条是我亲手贴的，舱底我也叫人凿松了。顾云峥这回，神仙也救不回他的货。”
“云记垮了漕线，往后这条水路，可就归咱们东家了。”
我在暗处眨了眨眼。
【原来是要抢漕线。】
【只是他身上这缕黑气，纹路弯弯绕绕，我在哪儿见过似的。】
我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捻了捻，瞄准那只钱袋，轻轻一弹。
铜钱贴着栈板滚过去，无声无息卡进钱袋底的布缝里。
做完记号，我顺着货堆往后撤，刚一转身，迎面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银针都摸到袖口了，鼻尖先闻到一股熟悉的松木香。
是大师兄。
他举着灯，另一只手紧紧捂着我的嘴，脸色比夜色还沉，眼睛瞪得溜圆。
四目相对，他慢慢松手，压着嗓子，气都不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