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姑奶奶，你一个人跑码头上来做什么！”
“抓鬼啊。”我指了指栈桥，“你看，鬼就在那儿。”
顾云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正看见周满仓把浸油的干柴往舱里塞。
他的脸一寸寸沉下去，拳头攥得咯咯响，抬脚就要冲。
我一把拽住他袖子。
“现在过去，只能抓几个挑夫，背后的人跑了，下回还会再来。”
顾云峥硬生生顿住，低头看我，喉结滚了滚。
“那你说，怎么办。”
【大师兄信了。】
我心里一松，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把打算一字一句说了。
他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张着嘴半天没出声，重新打量我，像头一回认识我。
“连夜把中间那艘的货换到另外两艘，舱里塞满空木箱，封条照贴。”
“明日让船照常开，他们要烧，就烧一艘空船给他们看。”
“钱袋上有我做的记号，顺着铜钱找，背后是谁，一找一个准。”
顾云峥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摇头。
他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走，回家。”他声音发哑，“剩下的，大师兄来办。”
那一夜，云记的车队在码头和货仓之间来回了三趟。
换到第二趟，前院的门吱呀一声，周满仓披着衣裳出来解手。
车队全伏在货堆后头的黑影里，连马嘴都套了笼头，没人敢出声。
我摸出第二枚铜钱，对准巷口那只看门的黄狗弹了过去。
铜钱磕在瓦盆上当啷一响，黄狗嗷地叫着窜出后门，周满仓骂骂咧咧追了两步，又回屋去了。
顾云峥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回头看我的眼神，又多了三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坐在货仓的麻袋上啃第二块桂花糕，看伙计们蹑手蹑脚地换仓。
天将亮时，三艘船换妥了。中间那艘看着沉甸甸，舱里全是塞了干草的空箱。
顾云峥眼底挂着青黑，精神却足，他把一件大氅裹在我身上。
“糯糯，昨日你说船货两空，大师兄没往心里去，是我对不住你。”
我裹着大氅摇头。
“现在信，也不晚呀。”
他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欲言又止。
他想问我在山上十八年到底学了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日里，云记一切照旧。
周满仓跑前跑后，亲自盯着三艘漕船贴封条、点货单，殷勤得过分。
他还特意绕到我跟前，堆着笑问小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我冲他甜甜一笑，说睡得可香了，他点点头，放心走了。
【香着呢，就等今夜看戏。】
我坐在茶楼二层，嗑着瓜子看他忙活。
顾云峥坐在我对面，已经看了我一上午。
“糯糯，你那枚铜钱，怎么贴到他钱袋上的。”
“就，手一抬。”
“你在山上还学了什么。”
“学医，学算卦，学布阵。”我数着手指头，“师父说，我学得还凑合。”
顾云峥沉默了，端起茶杯，发现杯是空的。
午后周满仓来账房交货单，顾云峥照着我教的话，状似随口提了一句。
“老周，鹰嘴崖那段水路最近不太平，夜里行船，要不要加派两个镖师。”
周满仓眼皮跳了跳，笑得滴水不漏。
“东家放心，那条道我走过几十趟，闭着眼都摸得到，出不了岔子。”
他退出去之后，顾云峥捏着那张货单，指节都泛了白。
跟了他八年的老人，真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烧他的船。
我递过去一把瓜子，他没接，我就自己嗑了起来。
“大师兄，气什么，他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
他放下空杯，又问：“那你昨日说，我印堂发黑，现在还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