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真看了他一眼。
“黑，等过了今夜，就散了。”
天色一点点擦黑，码头号子声起，三艘漕船解了缆，慢慢驶离泊位。
中间那艘船的甲板下，浸油的干柴安安静静躺着。
我趴在茶楼窗沿上，望着船影消失在江面拐弯处。
【三更天，鹰嘴崖。】
【好戏，要开场了。】
顾云峥的人早顺着钱袋上的铜钱，摸到了接头那户人家的门，只等火光一起，两头收网。
夜深下来，江风把更鼓声送得很远。
三更梆子刚敲过，下游鹰嘴崖的方向，半边天空忽然红了。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一江水。
码头上有人惊呼走水，我拍掉手上的瓜子皮，站起身。
“大师兄，走吧。”
“该咱们收网了。”
3
江风裹着焦糊味，顾云峥的马车赶到鹰嘴崖下时，火已经小了。
那艘漕船烧得只剩一副黑骨架，孤零零搁在浅滩上，舱里的空木箱烧成了炭。
岸上跪着七八条汉子，双手反剪，嘴里塞着布，正是纵火的人。
云记的护院头领上前回话。
“东家，这帮人刚点着火，小船还没划远，就叫咱们捞上来了，一个没跑。”
另一路人马也回了话。
接头那户人家被围住，戴斗笠的和通海号的管事堵在屋里，人赃并获。
通海号是临州城第二大漕帮，眼红云记的航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被堵在屋里时，那管事还想翻后窗，后窗底下早蹲了两个护院，一抬头就被按了个结实。
他嘴里直喊误会，等那袋金叶子和半箱火油摆到一处，嘴再张不开了。
顾云峥站在黑船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把周满仓带来。”
周满仓是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外衣都没穿齐整，一路还在喊冤。
被按到滩涂上跪下，他抬头看见那艘烧空的船，整个人僵在原地。
“货、货呢。”
“老周，你找什么货。”顾云峥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很平。
“三艘船的丝绸茶叶，早在昨夜就换走了。你烧的，是一船干草。”
周满仓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还硬着。
“东家，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许是旁人记恨咱们云记……”
我从顾云峥身后绕出来，蹲在他面前。
“周掌柜，你左袖筒里那只钱袋，还要我替你掏出来吗。”
他瞳孔一缩，下意识按住袖口。
就这一下，旁边的护院已经把钱袋搜了出来，袋底布缝里，一枚铜钱卡得牢牢的。
我又慢悠悠开口。
“昨夜亥时，栈桥第三根桩子边，戴斗笠的给你三十两金叶子，让你凿松舱底。”
“你说云记垮了漕线，水路就归你们东家。这话，要我再学一遍吗。”
周满仓额上的汗成串往下滚，他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对不上。
这些话，他昨夜压着嗓子说的，滩上除了他和斗笠客，再没第三个人听见。
顾云峥一脚踹翻他。
“八年，我拿你当兄弟，你在背后捅我刀子。”
周满仓撑不住了，瘫在滩涂上，一五一十全招了。
招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什么，哆嗦着去摸贴身的内袋。
我眼尖，先一步从他怀里抽出一张折成方块的黄纸。
黄纸展开，是个巴掌大的小纸人，纸人胸口用朱砂画着一团扭曲的火纹。
望气瞳里，那火纹上缠着的黑气，和船上的、和周满仓身上的，同源同根。
【玄火纹。】
【一个商号的二掌柜，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把纸人收进布包，没声张。
天边泛白时，这桩案子结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