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针扎一样的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顾野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熏得漆黑的房梁，墙角挂着一串干瘪的红辣椒。
鼻腔里全是发霉的土腥味。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老旧的土炕硬得硌人。
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到了1977年的冬天。
炕头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顾野转过头。
土屋的光线很暗，借着窗外的雪光，一个佝偻的黑影正蹲在米缸前。
那是顾长庚。
顾野的亲爹。
顾长庚手里攥着个灰扑扑的布口袋。
他正拿着水瓢，一瓢一瓢往外舀东西。
缸底传出瓢刮过陶土的刺啦声。
那是家里最后半袋棒子面。
顾野掀开满是补丁的破被子。
下地。
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布口袋的边缘。
顾长庚手一抖。
水瓢没拿稳，小半瓢棒子面洒在地上。
“干啥！”顾长庚压低声音吼了一嗓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顾野没松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前世的画面像钝刀子一样在脑子里刮。
就是这个好爹。
为了在老宅那边博个“大孝子”的名声，把自家的口粮刮得干干净净。
顾野记得太清楚了。
那年冬天比现在还冷。
老娘林婉因为连着半个月只吃干瘪的野菜根，身子彻底熬坏了。
咳嗽的时候，帕子上全是血丝。
八岁的弟弟顾川饿得啃树皮，嘴巴肿得老高。
十二岁的妹妹顾小苗，连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冻得手背全是烂疮。
可顾长庚呢？
他端着家里下蛋母鸡熬的汤，颠颠地送去给二叔家那个胖得流油的堂弟补身子！
最后，林婉死在这个漏风的土炕上。
小苗被老宅卖给邻村的瘸子换彩礼。
顾川去山上挖草根，掉进悬崖摔断了腿。
顾家大房，家破人亡。
“我问你干啥？”顾长庚见顾野不撒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他用力往回拽口袋。
没拽动。
顾野的手像铁钳一样。
“把粮放下。”顾野开口了。
嗓子干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顾长庚瞪大眼睛，满脸诧异。
在这个家里，他向来说一不二。
顾野平时就是个闷葫芦，挨打挨骂连个响都不出。
今天敢跟他抢东西？
“反了你了！”顾长庚急了，“松手！你爷爷这两天咳嗽，胃口不好，我拿点棒子面过去给他熬点糊糊。”
“他胃口不好？”顾野扯了一下嘴角，“家里就剩这最后五斤面，你全拿走，我娘吃什么？小川和小苗吃什么？”
他指了指土炕。
炕梢上，林婉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睡得很沉。
三个人身上盖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冻得缩成一团。
“小孩子饿一两顿死不了！”顾长庚理直气壮，把水瓢往缸里一扔。
“当啷”一声响。
“那是我亲爹亲娘！他们生我养我，现在老了，我当儿子的孝敬一口吃的怎么了？”
他指着顾野的鼻子。
“你个瘪犊子玩意，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百善孝为先！”
顾野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孝敬？”顾野一把夺过布口袋。
顾长庚没防备，被带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米缸边上。
布口袋里的棒子面又洒出来一些，沾了地上的黑土。
顾长庚看着地上的面粉，心疼得直抽抽。
他扑过去，伸手在泥地上抓。
连着土块和灰尘一起往布口袋里塞。
“造孽啊！这都是粮食！”
他一边捧土，一边破口大骂。
顾野拎着口袋，步步紧逼。
“上个月，小川发高烧，娘去求大队借了两块钱带他看病。”
“钱刚拿回来，你转头就给了我二叔，说二叔要去镇上开会，得买包好烟撑场面！”
“小川烧了整整三天！差点烧成个傻子！”
顾野的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泥地上。
炕上的林婉被动静惊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父子俩剑拔弩张，脸色发白。
“当家的，大半夜的这是咋了？野子，快给你爹认错。”林婉披着单衣就往下爬。
顾野没回头，伸手往后一挡。
“娘，你坐着别动。”
他盯着顾长庚，继续往外掏烂账。
“去年的分红粮，一共两百斤。”
“你连夜扛了一百五十斤去老宅。”
“奶奶转手就给二叔家包了白面饺子。”
“我们家呢？喝了一个冬天的糊糊汤，拉出来的屎都是绿的！”
顾长庚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二叔体弱干不了重活，你奶奶偏疼他一点怎么了？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顾野笑了。
笑声在破屋子里回荡，短促又刺耳。
“小苗的棉布鞋，新做的，她连试都没舍得试。”
“你拿去给金宝穿。”
“金宝嫌鞋底子硬，当着你的面扔进灶坑里烧了。”
“你当时怎么说的？”
顾野逼近顾长庚，弯下腰，脸贴着他的脸。
“你说：烧就烧了，大伯明天再给你弄一双软和的。”
顾长庚嘴唇哆嗦了一下，视线有点乱飘。
但他很快又梗起脖子。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老子是你爹，老子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
他扶着米缸站起来，四下踅摸。
一把抓起墙角的破竹扫帚，掉了个个儿，攥住粗糙的竹柄。
“把粮给我！我看你是皮痒了三天没挨打，敢教训老子了！”
林婉在炕上急得直哭。
小川和小苗也醒了，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顾野站在原地。
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早就冻麻了，他没挪窝。
他把布口袋往旁边一扔。
“粮你拿走。”
顾长庚得意地哼了一声，以为大儿子又认怂了。
他扔掉扫帚，弯腰去捡口袋。
“但从今天起，这爹，我顾野不要了。”
顾长庚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头。
“你放什么狗屁？”
“没开玩笑。”顾野看着他。
“我要分家。”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死一样寂静。
外头的风雪拍打着窗户纸，哗啦啦作响。
林婉听到这话，腿一软，直接顺着炕沿滑坐到地上。
“野子，你疯了？分了家，咱们连这间破屋子都没得住！”
在靠山屯，没成家的半大小子闹分家，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顾长庚愣了一会，接着是一阵狂怒。
在他眼里，儿子就是个随他拿捏的物件。
物件反抗了。
“我打死你个不孝的畜生！”
顾长庚重新捡起竹扫帚，双手举过头顶。
扫帚带着风声，朝着顾野的脑袋狠狠砸下来。
顾野没躲。
他右手握紧成拳，骨节发白。
就在竹扫帚离他脑门只有半尺的瞬间。
外头的风雪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救命——！”
女人的声音。
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透着一股绝望。
顾野猛地转头。
要砸下扫帚的顾长庚也被吓了一跳，动作停在半空。
这声音……
顾野咬紧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是佟初雪。
那个下乡到靠山屯的沪市女知青。
前世在漫天风雪里被逼上绝路，成了他一辈子填不平的坑。
顾野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顾长庚。
顾长庚一个踉跄撞在米缸上，疼得闷哼一声。
顾野两步跨到土墙边。
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老双管猎枪。
那是外公当年留下的物件。
他一把扯下猎枪。
墙皮扑簌簌往下掉，砸了一肩灰。
顾野握着冰凉的枪管，转身走向木门。
右腿抬起，一脚踹在薄薄的门板上。
“砰！”
门板向外弹开。
风雪瞬间倒灌进来。
顾野提着猎枪，一步跨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