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
顾野一步跨进风雪里。
脚底板刚踩在雪地上，就像踩进了碎玻璃碴子。
他没穿鞋。
刚才在屋里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顾野顾不上这些。
他单手拎着那把老双管猎枪，顺着村西头的土路狂奔。
风太大，卷着雪粒子往眼睛里砸。
他眯着眼，视线模糊。
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也是这个雪夜，也是这声惨叫。
他当时被顾长庚死死按在屋里，骂他多管闲事。
等第二天早上，村里人找到佟初雪的时候。
她整个人被冻得硬邦邦的，蜷缩在废弃的柴草垛旁边。
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砖头。
身上只剩一件单衣。
人早就没气了。
后来村霸许大壮逢人就吹嘘，那城里来的娘们多水灵，可惜是个短命鬼。
顾野跑得太急。
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冻得梆硬的车辙印上。
生疼。
连皮带肉豁开个口子。
他手掌在雪地上一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不能晚。
这辈子绝对不能再晚一步！
村西头，废弃的柴草垛。
这地方背风，平时连条野狗都不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散装白酒味，混着汗臭。
许大壮把佟初雪死死堵在玉米秸秆堆和土墙的夹角里。
他头上的狗皮帽子掉在雪地里。
油腻的头发乱糟糟的，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躲？你接着躲？”许大壮往前逼了一步。
雪地被他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佟初雪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土墙。
她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散了一半。
那件灰色的旧棉袄，领口的两颗盘扣已经被扯断了。
露出里面的一截白衬衣。
冷风一吹，她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但她没哭。
右手死死攥着一块半截砖头。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
“你别过来。”佟初雪的声音劈了。
她干咽了一口唾沫。
“再走一步，我砸死你。”
许大壮咧开黄牙，笑了。
“砸我？来，往这儿砸。”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装什么清高？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女知青，饿急了不也得求爷爷告奶奶？”
“我爹是大队长！”
“跟了老子，以后在靠山屯，每天让你吃饱饭。”
许大壮猛地往前一扑。
佟初雪咬紧牙关，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把砖头砸过去。
没砸准头。
砖头擦着许大壮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土墙上。
许大壮的厚棉袄挡了大部分力道。
但他还是觉得膀子一阵闷痛。
“给脸不要脸的小贱货！”许大壮火了。
他一把攥住佟初雪的手腕。
死命往下一扯。
佟初雪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雪地里。
许大壮搓了搓冻僵的大手，猴急地扑上去，伸手去扯她棉袄里层的衣服。
“砰！”
挡在外围的一个破竹筐被一脚踹碎。
竹条断裂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许大壮吓了一跳。
他不耐烦地转过头，骂骂咧咧：“谁他娘的敢管老子的闲事……”
话音卡在嗓子眼里。
风雪中，一个高大的人影大步走过来。
是顾野。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破褂子，脚上全是泥和雪。
胸口剧烈起伏。
没说半句废话。
顾野抬起右臂。
双手端平了那把沉甸甸的老双管猎枪。
大拇指按在生锈的击锤上。
枪太久没用，机括冻住了。
顾野咬紧后槽牙，手掌根对着枪身狠狠一拍。
借着震动，大拇指猛地往下一压。
“咔哒。”
一声清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咬合声。
顾野跨前两步。
冰凉的铁管子直接怼在了许大壮的脑门正中间。
金属撞击在头盖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大壮被这股力道顶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他愣了两秒。
借着雪光，他认出了面前的人。
顾家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废老大。
许大壮心里的恐惧散了一半。
他从鼻孔里喷出一口粗气，伸手就去拨头顶的枪管。
“顾野？你他娘的疯了？拿个破烧火棍吓唬谁呢？”
枪管没拨动。
顾野的手稳得像生了根。
许大壮瞪起眼睛。
“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许宝田！村长！”
“赶紧给老子滚蛋！坏了老子好事，明天就让你全家去挑大粪！”
顾野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手腕一偏。
枪口顺着许大壮的头皮，往左滑了半寸。
食指死死扣下扳机。
“轰——！”
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雪夜里炸响。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枪口喷出。
火药燃烧的刺鼻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大片铁砂子贴着许大壮的左耳飞过去。
直接轰在他身后的土墙上。
泥土和砖块的碎屑劈头盖脸砸下来。
许大壮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左边耳朵豁开一道血口子。
温热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呆滞地摸了一把耳朵，看着满手的血。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散开。
他裤裆底下洇湿了一大片，黄水顺着裤腿滴在雪地里。
“啊——！”许大壮杀猪般嚎叫起来。
他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虾米。
顾野收回枪。
抬起光脚，一脚踹在许大壮的胸口上。
许大壮像个破麻袋一样翻滚出去，啃了一嘴的雪。
顾野走上去。
倒转猎枪。
把沉重的木质枪托当成锤子。
对着许大壮的大腿和肩膀狠狠砸下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骨头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别打了！顾哥！野哥！”许大壮在雪地里疯狂翻滚。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错了！要出人命了！”
顾野没停手。
直到许大壮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的哼哼。
他才停下动作。
手背青筋暴突。
角落里。
佟初雪靠着柴草垛，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她亲眼看着顾野开枪，看着他把许大壮往死里打。
她抖得更厉害了。
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吓的。
顾野转过身。
他把手里的猎枪换到左手。
脱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衣。
光着膀子走过去。
带着男人体温的衣服，劈头盖脸罩在了佟初雪单薄的身上。
佟初雪缩了一下脖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
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
顾野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
扯到自己高大的身躯后面，挡住了大部分风雪。
村里的狗叫声连成了一片。
远处的黑暗里，亮起了一长串橘黄色的火光。
杂乱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越来越近。
“快！枪声就在西头！”
“是不是野狼进村了？”
顾长庚那破锣一样的嗓门夹在人群里。
顾野光着脚，赤着上身。
任凭雪花落在坚实的肩膀上。
他单手提着那把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白烟的猎枪。
右脚踩在烂泥一样的许大壮背上。
冷冷地盯着火把亮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