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支火把把村西头照得透亮。
松明子燃烧的黑烟被风卷着，呛得人直咳嗽。
大队长许宝田披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攥着个铁皮手电筒，拨开人群挤到最前头。
手电筒的黄光打在雪地上。
看清地上的惨状，许宝田手一哆嗦，手电筒“啪嗒”掉进雪窝里。
他的宝贝儿子许大壮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泥水里。
半边脸全是血，耳朵豁开个大口子。
裤裆底下结了一层黄褐色的冰碴子，散发着难闻的骚味。
“大壮！”许宝田嗓子劈了。
他扑过去，一把捞起儿子。
许大壮半睁着眼，哼哼唧唧，连话都说不利索。
许宝田猛地转头。
死死盯着光着膀子、提着猎枪的顾野。
“顾家老大！你敢动枪杀人！老子今天非把你捆了送公社！”
他一招手，几个大队民兵端着步枪就往前挤。
顾野没退半步。
他左手把发抖的佟初雪往身后拽了拽，右手大拇指再次搭上猎枪击锤。
“你问问你这好儿子，大半夜把女知青堵在柴草垛想干什么？”
顾野下巴一抬。
“强女干下乡知识青年。许宝田，这罪名够不够吃一颗花生米？”
许宝田愣住了。
他这才看见顾野身后裹着破褂子、衣衫不整的佟初雪。
佟初雪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沾着土的砖头。
咬着嘴唇，死死盯着许家父子。
许宝田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但他不傻。
这年头，知青可是个碰不得的雷。
真要闹到公社去，大壮这条命保不住，他这个大队长也得干到头。
就在许宝田骑虎难下的时候，人群里窜出一个干瘪的老太太。
是顾野的奶奶，马招娣。
她一拍大腿，直接坐在雪地里干嚎起来。
“哎哟老天爷啊！这不关老顾家的事啊！”
“大队长你明鉴，这是顾野这小畜生自己发疯，可不能连累我们家金宝的名声啊！”
马招娣一边嚎，一边去扯旁边顾长庚的裤腿。
“长庚！你还不快把这小畜生绑了给大队长赔罪！”
顾长庚缩着脖子。
他看了看带血的许大壮，又看了看拿着枪的大儿子。
吓得连个屁都没敢放。
二叔顾长富揣着手，滴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计上心头。
他凑到许宝田身边。
“大队长，这事要是闹大了，大壮的名声也毁了。”
他压低声音，但顾野听得一清二楚。
“顾野这小子犯浑，得赔！他家现在住的那三间正房，宽敞得很。”
“让他们一家滚出去，那房子赔给大壮当娶媳妇的新房，你看成不？”
许宝田没吭声。
他看了看怀里满身是血的儿子，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
大壮这伤看着吓人，但铁砂子没打中要害，休养几个月就能好。
要是能白得三间大瓦房，还能把耍流氓的事压下来。
划算。
顾野看着这群人。
肺管子里像灌了冰水，冷透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顾长庚。
“爹。他们要拿我娘、小川和小苗住的房子，去给许大壮换封口费。”
顾野盯着他的眼睛。
“你答应吗？”
顾长庚被儿子看得发毛。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避开顾野的视线。
“野子啊……大壮流了这么多血，总得有个交代。”
“再说了，你奶奶岁数大了，不能让老宅因为你受牵连……”
他说不下去了。
顾野笑了。
笑声短促，像夜枭叫。
他不吵，也不闹。
转身，一把抓住佟初雪的细手腕。
“跟我走。”顾野拉着她。
佟初雪脚下拌蒜，踉跄着跟上他。
顾野单手提着枪，大步拨开人群，径直往顾家大房的方向走。
许宝田使了个眼色。
几十号举着火把的村民，还有顾家老宅的人，乌泱泱跟在后面。
都想看看顾野要干什么。
顾家大房。
土墙斑驳。
顾野一脚踹开院门，大步走进正屋。
林婉正抱着小川和小苗在炕上掉眼泪。
看到顾野光着膀子拉着个女知青进来，后面还跟着黑压压的人群，吓得脸都没了血色。
“娘，穿衣服，收拾东西。”
顾野把佟初雪按在炕沿上，自己走到屋子正中间。
屋中间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方桌。
桌上还有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顾长庚和马招娣、顾长富正好挤进门槛。
“野子，你磨蹭啥！赶紧把房门钥匙交给大队长！”顾长富急着立功，扯着嗓子喊。
顾野没理他。
他抬起右脚。
对准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方桌，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哗啦——咔嚓！”
伴随着木头断裂的闷响，方桌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上。
桌腿断成两截。
粗瓷碗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崩在顾长富的棉鞋面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碎瓷片在地上滚动的刺啦声。
“要房子是吧？”顾野转过身。
他胸口的一道旧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泛红。
“我给。”
他指着地上的破桌子碎碗，看向顾长庚和顾家老宅的人。
“这屋里的东西，这张桌子，那口破铁锅，还有外面自留地里的两百斤过冬白菜。”
“我顾野一根葱都不要。”
顾野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砸在泥地上。
“我要分家。”
“从今天起，我和我娘，还有小川、小苗，跟顾家老宅一刀两断。”
“房子给你们赔罪。以后你们是死是活，是吃肉还是讨饭，跟我们没有半文钱关系。”
马招娣听得眼睛放光。
三间大房子白捡回来，还能把这个丧门星一样的累赘大房扫地出门。
天大的好事！
她怕顾野反悔，赶紧推了一把顾长庚。
“长庚你发句话！这可是这小畜生自己要滚的！”
顾长庚低着头，不敢看林婉绝望的眼神，闷闷地“嗯”了一声。
“分……分吧。”
林婉坐在炕上，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野子啊……大冬天分家，连口锅都没有，你这是要逼死一家老小啊！”
顾野走到炕边。
他没去拿衣服，只是一把将八岁的顾川和十二岁的顾小苗拎下炕。
小川冻得直打摆子，小苗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娘，有我在，饿不死。”顾野抓过床头的破棉被，直接裹在两个孩子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堵在门口的许宝田。
“许村长，你是干部，写个条子吧。”
顾野把猎枪换到左手。
“许大壮强女干未遂的事，我拿这套房子平了。咱们两清。分家文书你做个见证。”
“但是。”
顾野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许宝田的脸。
“以后你们许家要是再敢去招惹知青点的人，我保证，下一次枪筒里装的，绝对不是铁砂子。”
许宝田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本来就不想把事情闹到公社。
现在白捡个大便宜，儿子也不用坐牢。
他迫不及待地让大队会计拿来纸笔。
借着煤油灯的光，歪歪扭扭写下了分家和转让房子的字条。
顾野按了手印。
顾长庚也颤抖着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顾野没多看顾长庚一眼。
他转过身，用破布将猎枪的枪机包好。
“娘，走。”
林婉手里只拎着个干瘪的布包袱。
里面装了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
没拿一粒粮食。
没拿一根柴火。
顾野一手牵着裹在棉被里的弟妹，一手提着枪。
佟初雪裹着顾野的旧褂子，默默跟在林婉身边，帮她搀扶着小苗。
一家四口，加上一个女知青。
跨出了院门。
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一样的雪片打在顾野光着的膀子上，很快化成冰水流下来。
几十个村民拿着火把，站在院墙外。
看着这一家老弱病残净身出户，没人敢出声。
只剩下顾长富压抑不住的窃笑，和马招娣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动静。
顾野没有回头。
他走在最前面。
脚底板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咯吱咯吱作响。
他带着母亲和弟妹，在全村人看笑话的目光中，顶着风雪，一步步走向村尾那间漏风的破茅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