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破败的木门被顾野一把推开。
门轴早就朽了，木板重重砸在土墙上，震落一地的灰。
风夹着雪花，不管不顾地往屋里灌。
屋里没灯。
借着外头的雪光，能看见坑洼不平的泥地。
靠墙的土炕塌了半边，炕席烂成了一绺一绺的。
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空气里全是经年累月的霉味和耗子屎的骚臭。
林婉脚下一绊，手里的破布包袱掉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四面漏风的破屋，腿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框瘫坐在泥地上。
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
她没敢大声哭，只是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小川和小苗冻得直打摆子。
两个孩子缩在林婉身边，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顾野光着脚踩在满是冰碴子的泥地上。
脚底板早就冻麻了。
他没去管脚上的伤。
转身，把那把老双管猎枪靠在墙角。
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破木板，用力卡在漏风最厉害的窗户窟窿上。
冷风被挡住了一半。
顾野走到墙角，划拉起一堆还算干燥的麦秸秆。
他把麦秸秆铺在土炕没塌的那半边。
“娘，带小川和小苗上炕蹲着。”
顾野转过身，声音发干。
“别坐地上，寒气重。”
林婉胡乱抹了一把脸，扯着两个孩子站起来。
她刚把孩子按在麦秸秆上，用单薄的破被子裹紧。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脚步声很急。
直奔茅草屋而来。
“顾野！小畜生你给我滚出来！”
顾长富破锣一样的嗓门在院子里炸响。
顾野正准备去找柴火的手停在半空。
他直起腰。
胸口那道旧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砰！”
本就残破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雪片再次卷进屋里。
顾长富喘着粗气站在门口。
他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双手揣在厚棉袄的袖筒里。
马招娣紧跟在他身后。
老太太裹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袍，踩着小脚，脸被冻得通红。
两人压根没看缩在炕角发抖的林婉和孩子。
他们的眼珠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快速扫了一圈。
最后，齐刷刷地盯上了靠在墙角的那把双管猎枪。
马招娣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说这白眼狼肯定要夹带私货！”
她指着顾野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都净身出户了，连根针都不准带走！这枪是我们老顾家的！”
顾野没动。
他冷眼看着这娘俩。
“这是我外公当年留给我娘的嫁妆。”
“放屁！”马招娣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进了顾家的门，连人带东西就都是顾家的财产！”
“你一个半大小子，拿这杀人的玩意干啥？想造反啊？”
顾长富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
他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往前跨了一步。
“野子，听二叔一句劝。”
“这枪是大件，你拿在手里就是个惹祸的根苗。今晚你还开枪打了大壮，村长正记恨呢。”
“二叔拿回去，替你收着。就算给大壮赔罪的添头了。”
他说着，大摇大摆地绕过顾野，伸手就去抓墙角的猎枪。
顾野左脚猛地往旁边一跨。
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猎枪前面。
“滚出去。”
顾野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冰碴子的冷。
顾长富手捞了个空，脸皮顿时挂不住了。
在老宅，顾野向来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
现在居然敢当面让他滚？
“你敢骂我？”
顾长富眼睛一瞪，伸手就去揪顾野光着的肩膀。
“反了你了！老子今天替大哥教训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顾野的皮肉。
顾野右手闪电般探出。
五指张开，一把掐住顾长富厚棉袄的领口。
顾长富只觉得领口猛地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下一秒。
顾野手腕翻转，借着腰部的力道往外一送。
“哎哟！”
顾长富庞大的身躯直接失去平衡。
他双脚离地，被硬生生甩出门槛。
四仰八叉地摔在院子里的雪堆上。
砸出一个人形大坑。
马招娣看儿子挨打，嗷地一嗓子嚎开了。
“打长辈啦！杀人啦！”
她低下头，像头发疯的老母猪，张牙舞爪地朝着顾野撞过去。
两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直奔顾野的脸。
顾野没打她。
他侧身一让。
马招娣用力过猛，一头撞在门框上。
“砰”的一声闷响。
老太太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捂着额头哎哟哎哟地叫唤。
雪堆里的顾长富爬了起来。
他摔得七荤八素，恼羞成怒。
顺手从院子的篱笆上拽下一根手腕粗的冻木棍。
“小王八羔子！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顾长富举着木棍，红着眼冲向门口。
顾野转过身。
右手往后一探，一把攥住猎枪冰冷的枪管。
顺势往起一抄。
枪托稳稳顶在右肩窝里。
他的大拇指按在生锈的击锤上。
用力往下一压。
“咔哒。”
机括咬合的金属脆响。
在狭小的茅草屋里，比马招娣的干嚎还要刺耳十倍。
顾野往前迈出一步。
黑洞洞的两个枪管笔直探出门外。
死死顶在顾长富的眉心正中间。
冰冷的钢铁撞上皮肉。
顾长富的脑门上瞬间被戳出一个红色的凹坑。
他举着木棍的手僵在半空。
冲锋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风还在吹。
院子里死一样寂静。
顾野没穿上衣。
肩膀上还有没化干净的雪花。
他的胸口平稳起伏，连呼吸都没有乱。
右手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他看着顾长富。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
只有看一具尸体的冷漠。
“教训我？”
顾野开口了，语气很平。
顾长富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想咽口水，但嗓子眼里干得像着了火。
那股浓烈的火药味顺着枪管钻进鼻腔。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动一下，这小子真敢抠扳机。
“野、野子……小心走火……”
顾长富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慢慢松开手。
冻木棍掉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门槛上的马招娣也不嚎了。
她死死捂着嘴，惊恐地看着那把猎枪，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顾野枪口往前用力压了半寸。
顾长富的脖子被迫往后仰，脚跟在雪地里打滑。
“从按完手印那一刻起，顾家大房跟老宅，彻底绝户。”
“没有血缘，没有亲戚。”
“只有仇人。”
顾野食指在扳机上缓缓收紧。
“以后谁敢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我直接开枪。”
“打死挖个坑埋了，绝不留情。”
顾长富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他高举起双手，一点点往后退。
“二叔懂……二叔懂了……”
他退了五六步，突然转身，连滚带爬地往院子外面跑。
马招娣也顾不上头疼了。
她手脚并用爬出门槛，踩着小碎步，跌跌撞撞地跟在儿子屁股后面。
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风雪里。
顾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站了足足一分钟。
确认这帮吸血鬼不会再杀个回马枪。
他放下猎枪。
大拇指抵住击锤，小心翼翼地扣下扳机，把击锤缓缓放回原位。
枪管放下的那一刻。
他才感觉到右臂的肌肉酸痛得发抖。
转过身。
屋里黑漆漆的。
林婉紧紧抱着两个孩子，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在她们眼里，刚才的顾野就像个活阎王。
顾野走过去。
把猎枪放在离火炕最远的墙根底下。
他半蹲在炕沿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
“娘，没事了。他们不敢再来了。”
林婉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野子……你脾气咋变得这么大……”
顾野没法解释前世的血海深仇。
他伸手揉了揉顾川乱糟糟的头发。
“咕噜噜——”
一声冗长而响亮的腹鸣声，在屋里突兀地响起。
顾川赶紧捂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紧接着，旁边的小苗也跟着咽了咽口水，肚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
晚上那顿糊糊汤，早就在担惊受怕里消化光了。
顾野站直身子。
肚子的问题，比亲戚更棘手。
这破屋子里别说余粮，连口锅，连个水瓢都没有。
火也生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光着的脚丫子。
去砸冰窟窿捞鱼？还是去山脚下刨点草根？
得弄点吃的，熬过这个晚上。
顾野刚弯下腰，准备把那块破木板挡在门上。
“吱呀——”
那扇破烂不堪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