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风卷着雪粒子，毫无阻碍地砸在顾野脸上。
顾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右脚后撤半步。
手本能地往后腰摸，那里别着一把割草用的生锈钝镰刀。
看清来人，他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风雪中，站着个瘦小的身影。
佟初雪。
她身上还紧紧裹着顾野那件带着汗味的破褂子。
头发被雪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冻得通红的鼻尖下，呼出一团团白气。
她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怀里紧紧抱着个灰扑扑的小布口袋。
林婉在炕角惊呼了一声。
“佟知青？这大半夜的，你咋来了？”
佟初雪没说话。
她费力地抬起冻僵的腿，跨过高高的门槛。
回过身，用肩膀顶住破木门，把风雪隔绝在外。
屋里黑。
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雪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土炕边。
“婶子。”
佟初雪开口，嗓子带着冻透了的颤音。
她把怀里的布口袋放在炕沿上。
两只冻得发紫的手去解口袋上的麻绳。
手指头不听使唤，哆嗦着解了半天，才把死结抠开。
口袋敞开。
露出一小堆黄澄澄的棒子面。
细看，里面还掺着不少剌嗓子的高粱糠。
顶多半斤。
“我……我知青点的口粮也不多。”
佟初雪低着头，不敢看顾野。
“就这些。你们先拿去熬个糊糊，垫垫肚子。”
林婉愣住了。
眼泪再次在眼眶里打转。
半斤棒子面，在这大雪封山的严冬，能救一家人的命。
顾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小半袋棒子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偏偏这时候。
“咕噜——”
顾野的肚子响亮地叫唤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顾川的动静还大，在安静的茅草屋里特别扎耳。
气氛僵了一下。
顾野耳朵根有点发烫。
他走过去，伸手捏住布口袋的口子。
用力一拧。
重新把麻绳系了个死疙瘩。
“拿回去。”顾野把口袋推到佟初雪怀里。
佟初雪猛地抬头。
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倔劲。
“我不拿。这是给婶子和弟弟妹妹的。”
“我说了，拿回去。”
顾野的声音有点硬。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人。
前世，她也是这样。
哪怕被村霸逼到死角，也宁肯抓着砖头拼命，绝不低头求饶。
“我顾野，还不至于沦落到让女人养。”
顾野指了指外面的风雪。
“你那点口粮，自己留着。知青点那帮人什么德行，我清楚。你给了我们，明天你自己就得饿肚子。”
“可是你们连锅都没了……”
佟初雪急了。
她亲眼看着顾野踹翻饭桌，带着老娘净身出户。
这破茅草屋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顾野打断她。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佟初雪散乱的麻花辫上。
还有那件领口被彻底扯坏的旧棉袄。
“今晚的事，闹得全村都知道了。”
顾野的语气放缓了一点。
靠山屯那帮老娘们的嘴，比刀子还毒。
半夜三更，一个女知青被村霸堵在柴草垛。
衣服扯破了。
就算顾野及时赶到没发生什么，在这保守的年头，名声也彻底毁了。
佟初雪听到这话，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双手无意识地抠着布口袋的边缘。
她怎么会不知道？
刚才回知青点，大门已经从里面插上了死栓。
她敲了半天门。
里面的人装死。
平时一口一个好姐妹的女知青，没一个人给她开门。
她无处可去。
只能拿着自己藏在柴房角落的半斤口粮，来找顾野。
林婉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
“造孽啊。佟知青，你这以后在村里，可咋抬得起头？”
顾野往前迈了一步。
拉近了和佟初雪的距离。
一股属于男人的、夹杂着寒气和汗味的体息扑面而来。
佟初雪下意识想退。
脚后跟直接抵住了硬邦邦的炕沿，退无可退。
“抬不起头就不抬。”
顾野直视她的眼睛。
黑漆漆的屋子里，他的目光亮得吓人。
“你的名声，我负责。”
佟初雪愣住了。
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没反应过来。
顾野指着自己的鼻子。
当着亲娘和弟妹的面，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顾野的媳妇。”
屋里瞬间死寂。
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林婉张大嘴巴，忘记了叹气。
小川和小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在顾野和佟初雪身上来回打转。
佟初雪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在这个男女走在街上隔着半米远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的年代。
这句话无异于一颗炸雷。
她想反驳。
想说自己是城里来的知青，迟早要回沪市的。
想说他们满打满算才说过几句话，根本不熟。
但话到了嘴边。
看着顾野那双坚定的眼睛。
还有他刚才端着猎枪，挡在她身前的宽阔后背。
她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默默低下头，双手把那个小布口袋抱得更紧了。
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没反驳，就是默认。
顾野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
前世那个填不满的坑，这辈子终于有了一个踏实的开头。
“行了。”顾野转过身。
“娘，你让初雪上炕。你们挤一挤，用被子裹严实点，暖和。”
“我出去一趟。”
“野子！”林婉急了。
她一把抓住顾野的胳膊。
“这大半夜的，外面冰天雪地，你去哪啊？咱熬一宿，明天娘去大队求求人……”
“求不来。”顾野拍了拍林婉冰凉的手背。
“村长现在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他走到屋角的破烂堆里。
一阵翻找。
踢开几个缺口的烂瓦罐和半截扫帚。
从最底下拽出一把生锈的破冰镐。
木把手已经裂开了，缠着几圈油腻的碎布条。
他又翻出一双硬邦邦的老棉鞋。
这是以前顾长庚扔掉的破鞋，鞋底磨穿了一个大洞，露出里头的棉絮。
顾野顾不上挑剔。
扯了两把干麦秸秆，胡乱塞进鞋洞里垫底。
直接套在冻僵的脚上。
接着，从墙角的钉子上扯下一团沾满灰尘的破麻绳网。
“初雪。”顾野叫了她一声。
佟初雪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
“把门顶死。”
顾野扛着破冰镐，往外走。
“我不喊门，谁敲也别开。”
没等佟初雪回答，顾野已经跨出了门槛。
反手一把将木门拉上。
风雪瞬间包裹了他全身。
破棉鞋里的麦秸秆扎着脚底板。
有点疼。
但总算隔绝了地面的冰渣。
顾野把破冰镐换到右肩扛着。
左手攥着那团破网。
迎着午夜如刀的寒风，大步往村外走去。
村外两里地，就是那条横穿靠山屯的大河。
腊月的天气，河面早就冻得结结实实。
冰层足足有半米厚。
连一辆装满木材的大卡车开过去，都不会留下裂缝。
顾野没走大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没过小腿肚的积雪。
前世，他在这里当了十年的老猎户。
这片山，这条河。
每一条水洼，每一个兽道，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干。
大河像一条白色的巨蟒，安静地蛰伏在两座荒山之间。
顾野来到河岸边。
用脚狠狠扒开厚厚的积雪。
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坚硬的冰面。
他眯起眼睛。
目光顺着河道往下游扫视。
脑子里快速回忆着前世的记忆。
寻找那个绝佳的下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