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只给一杆破枪，我进了山。
第三天，雪谷狼王带着整个狼群，认我为主。
1
我爷爷陆守山死的那天早晨，院子里那口压了半缸水的大瓮冻裂了声，从缸沿碎到缸底，一条缝斜着贯穿。
我跪在灵堂前烧纸，纸灰还没落到地面，外面传来脚步声。
大伯陆满仓带着两个儿子闯进来，看都没看灵位一眼，手指头在屋里指了几样东西。红木躺椅、铜脸盆、樟木箱子、墙上的麂子皮。
搬。
我站起来拦住正屋门，说爷爷还停在堂上，东西不能动。
陆满仓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可看我的眼神是俯的。山里人办丧事有规矩，头三天是守灵的，家具物什不兴挪动。我话没说完，他一只手推在我胸口，我后背撞在门框上，手肘磕翻了供桌边上的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我爬起来想再拦，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守灵三天没合眼，膝盖跪得血脉不活，我站不大住。
陆满仓弯腰捡起从供桌滚到门槛边的铜酒壶。那是我爷爷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壶身被手磨得锃亮，壶嘴磕过一块角。他把壶在掌心颠了颠，揣进了自己怀里。
“我是他亲儿子，拿他东西天经地义。”
我盯着他胸口鼓起的那块，说：“那壶是爷爷喝药的壶。”
陆满仓笑了一声，没搭话，转头招呼两个儿子接着搬。
我跪在灵前没动。我得让爷爷看见，这屋里还有人守着。
等人走了我才起身，把散了一地的香灰一点一点拢回香炉里，铜盆摔在门外，我捡回来擦干净。红木躺椅没了，樟木箱子没了，墙上麂子皮被扯走留下一排钉眼。
爷爷的遗体还躺在堂屋门板上，盖着我从炕头扯下来的棉被。我走过去，把他被角掖好，又把那杆竖在棺头一侧的震山枪拿起来。枪还在。陆满仓没拿枪，他看不上这杆枪。
这枪是爷爷十六岁那年从山外带回来的。枪杆是野核桃木，枪管乌黑油亮，打熊打獐子都是它。爷爷说过，这枪认主。我那时不懂，以为他说的是枪托被手磨出来的那道凹，刚好贴我肩窝。
到了下午，院门又被推开。陆满仓手里拎着两样东西站在门口，一样是码在墙角的破棉被，一样是那杆震山枪。他站在门外不进来，把破被往地上一扔，又把枪靠在门框上。
“老头子留下的，你选一样。”
我看了一眼那床被子。爷爷最后那段日子就垫这床被，后背烂了两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陆满仓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让我选，是算好了今天要断我的念想。
我走过去，把震山枪提在手里。
“被子你们留着。”我说，“这杆枪是爷爷最后碰过的东西。”
陆满仓眉毛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他二儿子陆林蹲在墙根，把手里的烟屁股在鞋底子上蹭灭，低声问我：“你真进山？”
我没理他。
陆林又说：“白毛风要来了，三天后封山。你真进去，可没人给你收尸。”
我把枪扛在肩上回头看他。陆林被我这样一看，把烟屁股往雪里一按，起身跟着他爹去了。
当天上午，村口祠堂。
陆满仓找来了陆家几个族老。说是族老，有的自己都未必记得亲了，不过是屯里上了年纪能说两句话的人。祠堂的方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刚干。陆满仓说：“青崖，你爸死得早，你爷爷又刚走。你一个晚辈，我不明着占你便宜。按个手印，以后桥归桥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