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桌前，眼睛从上到下扫那几行字。字写得清楚，“自即日起与陆满仓一脉断绝亲缘，双方生死无关，财帛不涉。”
最后四个字写得特别重。生死无关。
我问了一句：“这张纸，谁写的。”
陆满仓指了指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人，说是村里以前的民办教师写的。那人坐在屋角，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让我按，我就按。”我把字看完了，说，“陆满仓，你别后悔。”
我用牙咬破了大拇指，血珠子冒出来，往纸上一按。血手印下方，爷爷的名字还压在纸上。
陆满仓把断亲书折好收起来，对我笑了笑：“你在外面可别说是我陆家逼的。”
“我姓陆。”我说，“那是我爷爷的姓。”
从祠堂出来，村广播喇叭响起来。
“大喇叭通知，大喇叭通知。根据县气象站预报，三日后我地区将出现强降雪天气，长白山黑松沟段风力可达八到九级，积雪预计突破一米。西坡积雪空层，严禁山民进入。请各户提前储粮储柴，封山期约十五天。”
我站在祠堂外面的石阶上听完，广播又重复了两遍才停。几个路过的村妇挎着篮子看我，其中一个叫孙二嫂的站住，往我怀里塞了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青崖啊，你可真要走？”
我点头。
孙二嫂叹了一声，又把我衣裳领子往紧处拽了拽，说：“你屋里一粒米没了，晚上到我家吃口热乎的再走。”
我没应。我清楚自己的米缸是什么时候空的。爷爷刚咽气那天，陆满仓的两个儿子就把米缸搬走了，连底下一层刮得能照人。水缸泼在院里，冻成一层冰。灶台塌了半边，烟囱里的雪都落到了灶心里。
回到破屋，我把震山枪拆了擦了一遍。枪管里没生锈，爷爷最后几个月没力气擦枪，却一直把枪放在枕边，每天用手摸两下。我在供桌下面找到半瓶枪油，那是去年剩下的，还有小半瓶。
我把枪重新组好，又在枪托的木缝里塞了一层干松针。松针是防潮的。爷爷教的，进山带枪，枪托缝里塞几根松针，潮气不往木头里钻。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响了一下。
温禾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围巾遮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往我屋里扫了一圈，又转回我身上，没说话，先看了看我的鞋。
脚上的棉鞋已经张嘴了，大脚趾露在外面。
她没问我去不去，把包袱往我怀里一塞。
“谁说白给你了？”她声音低低的，像从围巾里闷出来，“六个豆包，回来还我十二个。”
我低头看包袱，里头有一双厚毡靴，一个布包，摸上去温热。打开看，六个粘豆包，一罐獾油，一盒火柴，还有一卷白纱布。包豆包的棉帕上，用红线绣着一个禾字。
“拿不住。”我说，“我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拿了你的东西什么时候还得上。”
她没接话，把毡靴从包袱里抽出来，弯腰放在我脚边。
“先穿上。”
我没动。
她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讨好的意思。
“山里冷，你别死。”她说，“死了谁还我豆包。”
她把包袱往我怀里一推，转身走了。蓝棉袄在后头下摆开了一道口子，针脚脱了线，她没缝。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一直到她拐过村东头的碾房。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