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破屋里把温禾给的毡靴穿上了。大脚趾不再露着，脚底被羊毛衬得发烫。我把粘豆包分成两堆，四个装进怀里，两个留在供桌上。爷爷生前爱吃粘豆包，最后一顿却只喝了半碗米汤。
我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头，把震山枪背在肩上，吹了油灯。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破棉被还堆在墙根，被风吹起一角。我把它抱起来，抖了雪，塞进了温禾留下的蓝布包袱里。
我不是要那床被子。爷爷盖过多年的东西，不能留在这种院子里。
我往西走，出屯子，过了村西头的歪脖子松树，再往前走就没有人烟了。
天很黑。风越吹越急，像有把刀从北边一路刮过来。我踩在雪上，脚底嘎吱嘎吱响。身上只有一杆枪，一个包袱，六只粘豆包。怀里还有爷爷留给我的一小块狼髀石，用红绳穿着，拍在胸口发烫。
我停下脚步，从衣兜里摸出小半截铅笔头，在路边一棵桦树皮上画了个箭头。爷爷教我的，进山头一件事，在岔口画记号。那箭头我画得深，树皮破了，白茬子露出来，黑夜里也能看见。
走了不到二里地，雪越下越大，能见度很低。风把地上的雪掀起来，和天上落下的搅在一起，灰白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
我拿枪尖点着地面走，枪杆横在身前当探杖。这条路我其实熟，以前跟着爷爷走过好多次。可这雪一盖，所有参照都变了。本来立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找不见，我停了一下，等风小一点，眯着眼四处看，才在西边十步外看到青石露出的小半个尖。
我又画了个箭头，继续往里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蒙蒙亮。风小了些，雪还在下。我在一棵大树下停了脚，吃了半个冻裂的粘豆包。豆包冻得像铁蛋，啃一口就硌得牙疼，只能含在嘴里暖化了再嚼。
四周全是树，白茫茫一片，没什么可认的。我抬头看天，云厚得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分不清时辰。凭肚子叫的劲头，估摸是正午前后。
正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救命。”
是个孩子的声音，从东边密林深处传来，又细又清楚。
我一下站起来，枪端平了往那个方向走。地上的雪很厚，步子陷进去半尺，走不快。那声音又响了一声，这回是“我的腿被夹住了。”
我加快步子往前赶，走了不到两百步，前面一小片空地上，雪面有一个浅坑，坑边倒着一只黄鼠狼。那家伙浑身黑黄毛，尾巴断了一截，右后腿被一个铁夹卡住，夹刃上全是血。
我蹲下去，它抬起头，两粒黑眼珠子瞪着我。
“救命。”它又喊了一声，声音和刚才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黄鼠狼在说话。我听得懂它在说什么。
2
我蹲在雪地上，盯着那只黄鼠狼，一时间没动弹。铁夹的嘴咬得深，锯齿状的刃口嵌进它右后腿靠近脚跟的位置，血把毛染得黑红。它身子抖，但嘴里没再喊。
“你能听懂我说话。”它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打量的意味，不像求救的可怜相。
我点头。
它松了口气似的，眼里那股子警觉劲儿下去一半。
“那还不快救我？这夹子再夹个把时辰，我这条后腿就废了。”
我从腰间抽出斧头，看了看铁夹的结构。夹子不大，但弹簧硬，锈迹不多，齿口磨得新。我把枪横在夹口上，叫它别动，然后用脚踩住弹簧压杆，把斧头背垫进齿刃下面，一点一点撬开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