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鼠狼把断尾巴一甩，没等夹子完全松开就往外抽腿。拉出一截，血又涌出来，它却一声不吭。
“别动，等我给你压住。”
我把它的后腿抬起来，从夹口完全抽出来，又用雪搓净伤口边上的血。皮翻起来一条，能看见里面的筋膜。我从包袱里拿出白纱布，撕成三条，蘸了点獾油，把它腿缠起来。
“忍一忍。”
它没接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
我把它包好，又用细木条在两侧做了个简易夹板，绑了两道。
“这伤得人药，我只带了獾油和纱布。”我说，“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它歪着脑袋看我，说：“你倒是什么都敢做。”
我站起来，拍了手上的雪，看它一眼。这真是只黄鼠狼，可它说话的声音是活的，从它嘴里真真切切吐出来，不是我想出来的。
“你是精怪。”我说。
“在这儿都这么叫。”它说，“我叫灵鼻。”
我点点头，背起枪，转身要走。
它在那里叫起来：“哎，你看我这样能走吗？”
我停下步子，回头。
“我救了你一命，你还想让我把你抱出去？”
它眨眨眼，说：“你就不问问这山里的情况？大雪封山，你一个人，再往前走误闯乱石沟，进去了出不来。”
“我从小在这山里。”我说。
“这雪改了道。”它说，用前爪指了指北边，“黑松沟那边大雪把棱线抹平了，老路口被埋了。你按原来的方向走，会绕到西坡去。西坡空层，人一踩就塌。”
我停住了。西坡空层几个字，广播里也喊过。爷爷生前反复叮嘱过一个地方，西坡南段，那个位置好多年没人去，夏天都不走路，冬天更不敢踩。
“你怎么让我信你。”
它裂开嘴，露出两排碎牙，比了个笑模样。
“你刚才听懂我说话，这就是凭证。这山里能跟兽类通语的，只有拿过镇山枪的人。你爷爷以前也拿这杆枪救过我。”
我看了看枪杆。枪托上的木纹里，确实有一道比周围颜色深些的弧线，不是划出来的，像长出来的。我以前没用这枪救过谁，但爷爷救过。原来这枪真的认人。
“你怎么认出这枪。”
“镇山枪有味儿，别的枪没有。”它说，“你爷爷那时候，我还小，贪吃被抓。他放了我，还给我半个玉米饼子。那是我头一回吃人食，甜。”
它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往我怀里瞟了一下。我怀里的粘豆包还热着三个半，它闻到了。
“我不白跟你。”它又说，“这山里我熟悉，现在被雪盖了，没几个人敢进。你带着我，能找见好东西。你一个人，孤鬼似的，真入了乱石沟，死了也没人知道。”
我想了想。它这话也不全是白说，我进山本就不是奔着送死来的。爷爷的山，我得靠它活命，多一个灵鼻，多一条路。再说，它腿成了这样，我走了，它遇上野猪或者下套的人，也难说能活。
“你叫什么。”
“灵鼻。”
“我是看在你和爷爷有旧。”我说，“别以为我信你。”
它嘻嘻笑着，说：“成。”
等它费劲跳到我肩头以后，我明显感到它很轻，但四只爪子死死抠着我衣服。尾巴断了半截，耷拉在身后，一摆一摆的。
它指路，我按它说的往北绕，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一条被雪埋了大半的老猎道，两边的树梢上挂着旧蜡绳做的记号。爷爷带我走过这。
“这是往白桦沟去的路。”我说。
“对。白桦沟北坡有雷劈老白桦。”它说，“树上有好东西。”
我不置可否，沿着猎道继续走。雪小了，风也轻了。树稠，挡了不少风，走起来没那么吃力。灵鼻在我肩头发抖，它嘴上不说，腿伤是真疼。我放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