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西坡空层，广播里也喊了。”我说，“那地方我不去。”
“不去最好。”它说，“那地方这几年越来越空，下面暗沟子多，别说人，大牲口也不走。”
走了一阵，它忽然又叫起来。
“站住！”
我脚已经迈出去，另一只脚悬在半空，赶紧往后收。前面的雪面看着好好的，但我踩过的那块地，底下发出一种轻轻的回响。雪下面有空洞。
“你看那。”灵鼻指着我右前方三步远，雪地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冰，颜色发黄，和周围不大一样。“下面是空沟，雪把口子盖住了。你刚才踩上去，没塌算你轻。”
我退了回去，绕开那一片。
“这一片的沟子，爷爷以前画过。”我小声说。
“你爷爷画的图还准吗？”
“没图了。”我说，“只剩几根松针。”
它没再问。
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天快黑了。灵鼻说雷劈白桦就在前面不远。我找个背风的大树根坐下来，掏出半块粘豆包，掰成两半，大的一半给灵鼻。
它两只前爪捧着，一口咬掉大半，抬头看我，说：“你这个人，比那个老守山人还实诚。”
“你叫我什么。”
“老守山人。你爷爷啊。当年他救我的时候，也这样坐着，把饼子掰开，大的一半给了我。”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冻豆包硬得和石头一样，咬得我牙帮子酸。
“这山里最近铁夹不少。”灵鼻嚼着东西说，“不是猎人下的，手法不对。正经下套的不把夹子齿锉这么利，也不往兽道上乱放。”
我把这句话记在肚子里。
“你闻见什么了。”我问。
“现在还不好说。后面再碰上我指给你。”它吃完豆包，用雪擦了擦前爪，蹲在我肩头上打盹。
风从东边又起来了，吹得树上的雪扑落下来。我裹紧衣服，把枪抱在怀里。这杆枪从白天起就有点不一样，说不清，握着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我靠在树干上，望着白桦沟的方向。天已经全黑，月亮被雪云挡在后头，只剩一点毛边儿的亮。
“睡吧。”灵鼻嘟囔，“明早那棵老白桦好找。”
我没合眼。头一夜进山，得听风，得听雪，得听四周林子里有没有兽群移动的声。
雪慢慢地落，世界静得很。
我在黑暗中摸着枪杆，心里忽然很静。
这山里就剩下我和这杆枪，还有我肩头这只黄鼠狼。再往前走，就没有人烟了。
3
天亮以前，我肩头上的灵鼻先醒了。它用鼻子拱我的耳朵，说：“起来，往右走，闻到树菇味了。”
我睁眼。雪停了，天是灰蓝的，林子里清亮，树影倒在地上，一根根像刀切过。我把枪从怀里拿出来，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往灵鼻指的方向走。
走了没有半里路，一棵大得出奇的白桦立在坡前，整棵树从当中劈开，半面焦黑，半面还挂着白树皮。树身斜着没倒，裂口处积了雪。
“就这。”灵鼻从我肩头探出半个脑袋，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发亮。
我围着树转了一圈，在裂口背面，离地一人高处，长着一块黑褐色的大瘤，比人脸还大，边上爆开一层层树皮，摸上去粗糙发硬。
我放下枪，脱了手套，用指节在那瘤上敲两下。声音闷实。拿斧头轻轻起开一截假皮，里面是深褐色的核肉，纹理细密，有股子甜苦味儿。
“老白桦菇。”我说，手指在切面上一试，“年份不浅。”
灵鼻在肩头急得直蹦：“这叫花蒿茸。镇上药铺收，一斤老东西比野猪肉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