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业抿了口茶，才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王姨，我想把房子好好拾掇一遍。动工以前，该走哪些手续？”
王玉梅没急着答。她把桌上的登记本翻开，拿笔尖点了点空白处：“先说说你要动哪儿。光说翻修，我可不好给你报。”
“屋里要重新修，家具也得打几件。”赵宏业掰着手指说，“院子里还想弄出厨房和厕所，最好把自来水接进来。您看，这些能不能办？”
王主任抬头瞧他：“你那儿离公厕不算远，排水管道倒有地方接。自来水也能想办法引过去。不过，水表得你自己单装，不能跟别家混着记。”
她说着又翻了两页，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笔在纸上停住了：“电表也别凑合了。我给你一并申请单独安装。往后用了多少电，账目清楚，省得再扯皮。”
赵宏业立刻笑了：“那可太好了。水电都分开，往后省心。”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放到桌角，没往王主任手边推得太近。
“王姨，这点东西您拿回去。叔叔那边带来的，给小孙子解解馋。”
王玉梅瞄了眼糖，先摆手：“你刚回来，东西留着自己吃。办个手续还送糖，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赵宏业没硬塞，只把手缩了回来：“就一包奶糖，不值当什么。您家孩子爱吃，正好。”
王主任看看他，又看看那包糖，终究笑了：“行，那我收下。家里那个小子念叨奶糖好几天了，街上还真不好买。”她拉开抽屉，把糖放进去，又朝门外喊，“小张，进来一趟！”
年轻人很快进屋，手里还拿着一摞纸。他看看赵宏业，问：“王主任，您叫我？”
“把赵宏业同志的住房手续办妥，粮本、煤本也一起处理。”王主任把相关材料递给他，“另外取份房屋改造备案表，别漏了。”
小张接过材料，目光落在其中一张公转私文件上。他手指顿了一下，抬眼打量赵宏业，没多问，只应道：“知道了，我去办。”
他走到门边时，王主任又提醒：“资料核对仔细，缺什么就回来问。”
“好。”小张抱着纸出了门。
赵宏业没跟着走，趁王主任还在桌边，把修房的事也问了：“街道这边能不能给介绍个靠谱的师傅？我对附近不熟，自己挨家找，怕找不着门道。”
王玉梅翻开登记册，沿着几行名字找过去：“有。街道登记的工匠里，雷师傅最拿手。秀水胡同三号院，你去那儿找他。”
她把地址念了一遍，又用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怕他记岔：“就是三号院。到那儿问雷师傅，附近人都认得。”
赵宏业把地点记牢，顺势提出晚上请客：“王姨，今晚我在家张罗一桌，您和李主任都来吧。刚回来办事，没少麻烦您二位，我想当面谢一声。”
“成，我准时去。”王主任合上本子，“正好我也有事想跟老李说。”
赵宏业站起身，没继续占她的工夫：“那我先去隔壁取材料。您忙您的，晚上见。”
手续都在小张那边。赵宏业进了隔壁办公室，拿到住房、粮本、煤本等文件，又确认了改造备案表也在里面。临走前，他把一盒大前门搁到桌上。
小张瞥见烟盒，刚要开口，赵宏业已经笑道：“辛苦你跑一趟，烟拿着抽。”
“这……”小张看了看烟，又看向那摞材料。
“别客气，就一盒。”赵宏业没多解释，拿好手续便出了街道办。
他骑车直奔轧钢厂。到了保卫科门口，先向门卫说明要找李怀德。门卫进去打电话，他便把车停在一旁等着。值岗的两个人就在不远处，压着嗓子说起了话。
“听说了没有？下周一要来个新科长，才二十一岁。”
另一个哼了一声：“这么年轻就坐上那个位置？怕不是又有人替他铺路。”
“张副科长在这儿干了三年，大家本来都觉得该轮到他。谁想到突然空降一个。”
“他没门路呗。杨厂长倒有个外甥，叫王富贵，后台硬得很。”那人撇了撇嘴，“就是那个整天吃吃喝喝、不干正经事的。张科长要是不顶着，保卫科早乱套了。”
两人说到这儿，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怀德亲自从厂里出来，隔着一段距离便笑着招呼：“宏业，家里安排得还顺利吧？跑这一趟，是还有事情找我？”
赵宏业刚应了一声，李怀德已经走到跟前，伸手招呼他进厂里谈。
旁边的门卫互相看了看。一个压低声音说：“这小伙子什么来头？李主任都亲自出来迎。”
另一个摇头：“不清楚。别光顾着打听了，岗还站着呢。”
他们没再多说。赵宏业跟着李怀德进了办公室。李怀德先把茶泡上，推到他面前：“坐，慢慢说。你找我什么事？”
“李主任，我今晚请王主任吃饭，也想请您过去一趟。”赵宏业端起茶杯，“刚回城，住房和上班的事都承蒙照应，想当面谢谢您。”
李怀德笑着点头：“行，晚上我一定到。”他拿出烟，递给赵宏业一支，替他点上，才接着说，“总叫李主任也生分。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李哥就成。”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哥。”赵宏业接过烟，“等我下周进厂，还得请你多照应。”
“互相照应嘛。”李怀德笑声爽快，“你有本事，我有需要，合作起来才痛快。”
赵宏业没有绕弯子：“正好我下周一报到。保卫科有两位副科长，能不能先给我说说他们的情况？我现在两眼一抹黑。”
李怀德吸了口烟：“厂里三千多人，保卫科一共三十个职工。两位副科长，一个叫张峰，是连级转业干部，在厂里干了三年。办事有能力，就是脾气有些拧，认准了理不爱松口。”
“另一位就是王富贵？”赵宏业问。
李怀德点点头，停了一下才说：“他是杨厂长的外甥。人不坏……就是浮躁，脑子里的主意不少，真落到办事上，路数有点特别。”
赵宏业把烟在烟灰缸边轻轻敲了敲，没有追着评价。他记住了张峰做事可靠却固执，也记住了王富贵的关系和性子。下周接手保卫科，不能光听一边的话，先把人和事摸清才稳妥。
他又想起自己还缺上班要用的东西：“李哥，我能不能顺便把后勤该领的物资办了？特别是工作服，我周一直接来上班，最好别到时候两手空空。”
“这事好办。”李怀德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名办事人员，交代对方把赵宏业的工作服取来。回到桌边，他又告诉赵宏业，“你的工资和人事档案都办妥了。周一我在门岗等你，到时候给你宣布任职。”
赵宏业道了谢。李怀德看了眼墙上的钟，抬手问他：“快中午了，别赶着走。让食堂送两份饭来，咱俩在办公室吃。”
“那就麻烦李哥了。”
李怀德提起食堂，话也多了起来：“三食堂师傅炒菜不错，吃得惯。今天你来得急，没提前安排。改天有空，我让他们弄顿小灶，咱们好好吃一回。”
赵宏业笑道：“有机会再尝。往后我在厂里，吃饭的时候还多着呢。”
饭菜送来后，两人就在办公室里用了午饭。赵宏业吃得差不多，拿着刚送到的保卫科制服起身，李怀德却叫住他：“宏业，晚上别忘了。我带两瓶好酒过去。”
赵宏业停下脚步：“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我刚回来，家里没好酒，还打算下午去叔叔那儿蹭点。”
“这回不用找你叔叔。”李怀德摆摆手，“我这儿正好有领导送的酒。你留着家里的，下回咱们再喝。”
“行，那晚上见，李哥。”
离开轧钢厂后，赵宏业骑车去了秀水胡同三号院。他推着车进院，朝里头问：“请问雷师傅住这儿吗？”
院里一时没人答应。一个屋门打开，走出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身板粗壮，胳膊上肌肉鼓着，站到门口便问：“我就是雷犇。你找我有事？”
“雷师傅您好，王主任让我来找您。”赵宏业把车靠住，上前握了握手，“我那儿有几间房要修，院里还想改改。您方便去看看吗？”
“王主任介绍的，那就没问题。”雷犇答得干脆，“你等我一下，我把家伙什拿上，再叫两个徒弟。光听你说，活有多大还不好估。”
没一会儿，雷犇带着两名徒弟出来。三个人跟赵宏业一道去了南锣鼓巷95号院子。
到了西跨院，雷犇先绕着院墙看了一圈，又蹲下摸了摸地面。赵宏业没急着催，等他看完，才把准备改动的地方一一指给他。
“厕所想放这边，旁边留个洗澡的地方。厨房在那一头，院子地面也得重新铺。屋里三间房，还要修整一遍。”
雷犇抬手叫徒弟量尺寸，一个量院子的宽窄，一个去看屋墙和门窗。他自己在纸上画位置，画几笔便停下核对，问赵宏业哪里常走人、哪处准备放家具。
“厨房别挡着过道。”赵宏业说，“屋里做的家具，也得能顺顺当当地搬进去。”
“明白。”雷犇拿笔点了点图纸，“院里得先把位置定清楚。厕所、洗澡的地方和厨房挨得近，管线能少绕几道。你要接水，水管从哪儿进也得一道看好。”
赵宏业听他把几个位置重新核过，没催着马上开工，只问价钱：“雷师傅，要是工钱和料都由您这边包下来，全部做完得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