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你傻站着干什么！”
“三床要是死在这儿，你赔得起这条命吗！”
尖利的女声在京华医院心外科急诊室里响起。
心电监护仪上的红灯闪烁，警报声刺耳。
抢救床上的男人来自高干病房，此刻脖颈青筋暴起，血压计上的数字不断下跌。
医药局副局长的千金沈清欢捏着穿刺针，手腕抖个不停。
她不敢下针，红着眼眶退了一步，把针管硬塞进刚下手术台的鹿溪手里。
“病人是你接诊的，出了事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鹿溪连轴转了十个小时，白大褂下摆还沾着上一台手术留下的消毒水。
她抬起眼皮，扫了沈清欢一眼。
她从江南小城考进燕京医科大，是个外地规培生，在权贵扎堆的京华医院没有任何背景。
可她的手术刀，在全院规培生中无人能及。
“让开。”
鹿溪只说了两个字，肩膀往前一顶，撞得沈清欢踉跄两步。
沈清欢撞上器械车，不锈钢托盘哐当作响。
“鹿溪你敢推我！”
“你知不知道床上躺的是谁！”
鹿溪懒得搭理她。
她戴上无菌手套，扫过床头的超声屏幕。
颈静脉怒张，心音遥远，收缩压已经跌到六十。
这是典型的急性心包填塞，再晚两分钟，心脏就会停跳。
主治医师宋嘉树快步冲进抢救室，额上全是汗。
“小溪，患者心包积液量太大，常规入路视野被挡住了！”
鹿溪把手指按在患者剑突下缘，指腹落在肋骨夹角处。
“宋师兄，剑突下左肋缘夹角三十五度进针，深四点五厘米，我来引流，你盯超声！”
宋嘉树长期和她搭台，对她的手感十分信任，拿起探头贴上患者胸口。
沈清欢捂着撞疼的胳膊，还在尖声嚷嚷。
“她一个外地来的规培生，凭什么主操穿刺！”
“宋师兄你疯了吗？万一刺破心肌，咱们全得去医务处背处分！”
抢救室玻璃门外，闻讯赶来的几名家属已经慌了神。
鹿溪听不见那些杂音，手腕悬在半空，针尖顺着剑突下缘利落刺入。
推进，回抽。
暗红色积血沿着引流管涌出。
前后只花了十秒。
监护仪上的红灯转绿，收缩压一路升回一百一。
患者长长喘出一口气，青紫的脸色逐渐缓和。
宋嘉树松了口气，拿起手术巾擦去额头上的汗。
“漂亮，针尖离右心室壁只有两毫米，这手感绝了。”
沈清欢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还想抢功。
“那也是我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好，要是我刚才下针……”
“你下针，病人现在已经推去太平间了！”
一道冷冽威严的女声从抢救室门口传来。
防撞门打开，京华医学院知名博导盛明月走了进来。
她穿着深灰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沈清欢脸上。
沈清欢呼吸一滞，脸色发白。
“盛教授……”
盛明月没看她，抬手指向门口，冷声训斥。
“遇到急性心包填塞只会尖叫推诿，谁给你的胆子站上急诊台？”
“去把心外急救规范手抄五十遍，明天早上交到医务处，让你舅舅亲自看着你抄！”
沈清欢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回嘴。
她舅舅虽然是医务处主任，可在盛明月面前根本不够看。
谁都知道，盛明月的亲姐姐盛明兰是前任副院长，也是医界泰斗。她的姐夫则是部委里实打实的大领导。
训完沈清欢，盛明月转向正在摘手套的鹿溪。
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柔和下来，眼角眉梢满是慈爱。
“小溪，连做两台搭桥又救了个急诊，累坏了吧？”
鹿溪摘下口罩，露出白皙明媚的鹅蛋脸。
方才抢救时的凌厉果决收了起来，她弯起唇角，脸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盛老师，有宋师兄带着我，一点都不累。”
她语调温软，眼眸清亮，乖巧得让人心疼。
盛明月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去换身衣服，今晚别吃食堂了，老师带你去紫竹院吃私房菜。”
沈清欢站在墙角，指甲掐进掌心，嫉恨得双眼发红。
凭什么她一个医药局副局长的女儿挨训罚抄，鹿溪一个穷地方来的丫头却能坐盛教授的专车去吃私房菜！
鹿溪余光扫见沈清欢扭曲的脸，梨涡又深了几分。
十分钟后，更衣室里。
鹿溪换下白大褂，手机屏幕接连弹出三条微信。
发信人是她的大学室友兼死党姜梨。姜梨是地道的燕京大院子弟，如今在市局机关工作，是个活体八卦雷达。
【梨梨：溪溪！刚听我爸在书房里聊起，你们盛教授的亲外甥裴津年，上个月跟谈了八年的画廊女友彻底分了！】
【梨梨：那可是三十二岁的市卫健委医政处正处长！一米八八，宽肩窄腰，大院里多少名媛盯着呢！】
【梨梨：盛教授最疼你，今晚单独叫你去听荷轩，八成是要给你做媒！这根通天高枝你必须给我抱紧了！】
鹿溪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在手机壳上轻敲两下。
她从江南小城一路拼杀，考进京华医院，比谁都清楚燕京那道看不见的圈层高墙。
单靠熬资历做题，就算她把手指磨在手术台上，三十五岁前也买不起二环内的一间厕所。
想在京华医院站稳脚跟，拿到核心手术权，她必须找一个足够硬的靠山。
而裴家，就是通往燕京医疗圈和体制内顶层的直通梯。
鹿溪删掉聊天记录，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大门。
傍晚七点，紫竹院深处的听荷轩。
院门口停着一排挂特殊通行证的黑色轿车，青砖灰瓦间竹影婆娑，连服务员走路都悄无声息。
包间里点着苏合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全是精致的江南淮扬菜。
盛明月亲自拿公筷，夹了一块蟹粉狮子头放进鹿溪碗里。
“听说你为了省钱，还在租医院后街那间半地下室？”
鹿溪垂下眼睫，双手捧着骨瓷碗，耳尖泛红。
“老师，离医院近，半夜有急诊随叫随到，挺好的。”
她不哭穷，也不抱怨，越是懂事，越让盛明月心疼。
盛明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才貌双全，手上的活儿比那些工作五年的主治都利索，老师看着你吃苦，心里实在不得劲。”
鹿溪乖巧地盛了碗菌菇汤，递过去。
“能做盛老师的学生，我已经比别人幸运太多了。”
盛明月接过汤碗，看着眼前水灵灵的小姑娘，终于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小溪，你今年二十四了吧？有没有谈男朋友？”
鹿溪脸颊泛起薄红，轻轻摇头。
“每天泡在实验室和科室里，哪有心思谈恋爱呀。”
盛明月眼睛一亮，拉过鹿溪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拍了拍。
“那正好，老师给你介绍个知根知底的人。”
“我亲姐姐家的独子，叫裴津年，今年三十二岁，比你大八岁，会疼人。”
“他在市卫健委医政处当处长，身高腿长，不抽烟喝酒，不乱搞，人品端方得很。你们都在医疗系统，肯定有共同语言。”
鹿溪呼吸微促，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把少女怀春又带着怯意的姿态演得恰到好处。
“老师，您外甥那么优秀，我家里只是小城普通教师，怕是配不上……”
“胡说！”
盛明月立刻打断她，语气笃定。
“我们家不看那些虚头巴脑的门第，就看中你人品好，业务强！”
说到这里，盛明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握紧鹿溪的手，神色犹豫，带着几分愧疚，欲言又止。
“小溪，有件事老师绝不瞒你，得先跟你交个底。”
“津年这孩子，刚结束一段谈了八年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