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盛明月紧紧盯着鹿溪的脸，生怕在这张乖巧的脸上看到半分勉强或委屈。
鹿溪唇瓣微张，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却乖乖坐着没抽回手。
盛明月叹了口气，替自家外甥把老底全交代了。
女方叫乔知夏，在城东开了家画廊，性子骄纵得很。
两人从大学谈到现在，分分合合折腾了八年，上个月彻底断干净了。
我大姐从一开始就看不上那个乔知夏，要不是津年重情义，早八百年就散了。
说到乔知夏时，盛明月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她拍了拍鹿溪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小溪，津年刚分手一个月，心里难免还有点影子，性子也冷淡些，你要是觉得委屈……
老师，我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鹿溪主动反握住盛明月温热的手掌，打断了她的话。
小姑娘仰起脸，杏眼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子纯粹的敬佩与心疼。
八年的感情呀，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裴大哥能守着一段感情整整八年，说明他骨子里是个极长情，极有担当的君子。
这年头，这样专一重情义的男人太难得了。
鹿溪垂下眼睫，唇角弯出温柔又大度的弧度。
再说了，都已经是前女友了，我介意什么呀？
只要裴大哥现在是单身，他哪怕需要时间慢慢走出来，我也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这一番话说得又软又甜，字字句句全站在裴津年的角度考虑。
但在鹿溪心里，早已经冷笑出了声。
谈了八年都没娶进门，婆婆还厌恶到了极点，说明那段感情早烂进骨头里了。
她要的是裴津年卫健委正处长的实权，要的是盛明兰手里的心外学术资源，要的是裴家少夫人的金字招牌。
至于裴津年心里装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她半点不在乎。
不爱她才好呢，省得天天黏糊在一起耽误她考职称做手术。
盛明月哪知道学生心里的算盘，只觉得心口被温水熨过一样舒坦。
对比那个一言不合就摔东西，拿鼻孔看人的乔知夏，眼前的鹿溪简直就是下凡来拯救裴家的神仙姑娘！
哎呀，我的好小溪，你真是贴心到老师心坎里去了！
盛明月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当场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津年，明晚六点半，听荷轩二楼竹韵茶室，我把位置订好了，你准时过来见个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盛明月脸色一虎。
什么会都不能比终身大事重要！你要是敢放我学生鸽子，我立刻让你妈去卫健委堵你办公室门！
挂断电话，盛明月眉开眼笑地捏了捏鹿溪的脸蛋。
敲定了！明晚六点半，就在楼上茶室，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
晚上八点半，散席出门。
一辆挂着大院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滑到台阶前，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盛明月原本要送鹿溪回宿舍，被鹿溪以想吹吹夜风消食婉拒了。
目送红旗轿车的尾灯汇入二环主干道的璀璨车流，鹿溪脸上的乖巧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坐了四十分钟地铁，穿过污水横流的窄巷，推开医院后街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二十平米的半地下室，空气里飘着一股散不掉的潮气。
头顶的小高窗外，正好能看见路人走过的脚脖子。
墙皮受潮起鼓，桌上一盏三十块钱买的台灯压着厚厚一摞英文心外文献。
鹿溪站在狭窄的穿衣镜前，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乌发雪肤，眉眼精致得如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腰肢纤细，胸口却憋着一股烧不尽的野火。
她爸妈在小城中学教了一辈子书，清贫本分，连给奶奶换个人工心脏瓣膜的钱都得向势利眼姑父低声下气地借。
这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她住够了。
医院里那些关系户轻蔑的眼神，她也受够了。
裴津年这根顶天立地的高枝，既然递到了她手里，哪怕上面长满了刺，她也必须死死抓牢！
第二天下午五点，鹿溪准时交接完病房工作。
回到宿舍，她没有学那些庸俗的拜金女浓妆艳抹，穿金戴银。
体制内大院出来的男人，见惯了名利场上的妖艳货色，最反感满身铜臭和攻击性。
她拉开衣柜，挑出一件珍珠白色的收腰羊绒针织连衣裙。
裙摆刚好盖过膝盖，领口是温婉的方领，露出一小片白得发光的锁骨，既端庄守礼，又把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坐在镜子前，鹿溪用修容粉在鼻尖和眼尾轻轻扫了一层薄红，涂上润唇膏，化了一个毫无妆感的清透伪素颜。
看着就像一个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不谙世事又满眼崇拜兄长的乖巧女大学生。
下午六点十五分，鹿溪提前十五分钟抵达听荷轩。
侍者引着她走上二楼回廊，停在竹韵茶室的雕花木门前。
鹿小姐，裴先生已经到了。
居然比她还早到十五分钟。
看来这位裴处长虽然嘴上敷衍家里，骨子里却是个极守规矩的体制内精英。
鹿溪对着走廊的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表情，胸腔起伏一下，让眼底浮起三分羞怯七分仰慕。
她抬起白皙的手指，轻轻推开了雕花木门。
清冽的龙井茶香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
临湖的紫檀木茶桌旁，坐着一个身形极其高大的男人。
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一件熨帖得毫无褶皱的白色衬衫，宽肩窄腰的轮廓在逆光中格外分明。
听到开门声，男人正慢条斯理挽起衬衫袖口的长指微停，露出一截筋骨分明，戴着银色机械表的小臂。
他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直直看过来，上位者的气场压迫得人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