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站在雕花木门边，掌心贴着微凉的门框。
她鼻息乱了半拍，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粉。
紫檀木茶桌后，裴津年将衬衫袖口折到小臂中央，动作利落地扣好银质袖扣。
这就是小姨嘴里夸上天的得意门生？
裴津年隔着镜片看向门口的女孩。
珍珠白针织裙，乌发垂肩，连脂粉气都闻不到半分。
看着倒比燕京圈子里那些骄纵跋扈的千金顺眼。
可那又如何？
盛明月塞过来的人，说到底也是奔着裴家的门第和盛明兰手里的心外学术资源来的。
裴津年起身，一米八八的身高在茶室里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走过去，替鹿溪拉开对面的圈椅。
“请坐，鹿小姐。”
鹿溪双手交叠在身前，顺着他的动作坐下，裙摆恰好盖住膝盖。
“谢谢裴先生。”
裴津年回到座位，修长的手指提起紫砂壶，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龙井的清香随热气散开。
他将茶杯推到鹿溪面前，腕间的机械表盘在灯光下折出冷硬的光。
“听小姨说，你昨晚在急诊室做了台漂亮的心包穿刺？”
鹿溪双手捧起茶杯，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
“都是宋师兄在旁边把关，我只是按平时盛老师教的规矩下针。”
“要是盛老师不在，我手心也全是汗呢。”
她抬起眼眸，湿漉漉的杏眼望着裴津年，唇瓣微张，眉眼间带着初出茅庐的羞怯。
“盛老师昨天还特意嘱咐我，见了您不能叫裴先生，太生分了。”
“她说您比我大八岁，让我跟着叫一声津年哥，可以吗？”
尾音又软又糯，擦过耳畔，叫人指尖发麻。
裴津年捏着茶盖的手指停了半秒。
这个小姑娘倒是会顺杆爬。
刚见面不到三分钟，就把称呼拉近了三寸。
他放下茶盖，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随你。”
“鹿小姐，既然小姨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那我也就直说了。”
裴津年身体后靠，坐进椅背，官场上位者的疏离摆在了明面上。
“我刚结束一段八年的感情，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
“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应付我妈和小姨的催促。”
“你年纪小，前途一片光明，我给不了你小女生想要的浪漫和爱情。”
“趁现在长辈还没掺和进来，你回去跟小姨说看不上我，所有责任我来担。”
这番话半点情面没留。
换作机关里那些被家里宠大的姑娘，这会儿早就摔杯子走人了。
裴津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对面的人变脸，或是红了眼眶。
鹿溪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起浅粉。
她垂下脑袋，露出天鹅般纤细白皙的后颈。
心里却连连冷笑。
八年感情？
拿前女友当挡箭牌，想吓退她？
她鹿溪从江南小城一路走进京华医院，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不要爱情才好，正好省下功夫，给她在心外科往上爬铺路。
再抬头时，鹿溪脸颊边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眼底清澈，映出裴津年的身影。
“津年哥愿意把话说在明处，说明是个守规矩的君子。”
“要是你上来就对我百般殷勤，我反而要怀疑这八年的感情是不是假的了。”
裴津年挑了下眉，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鹿溪歪了歪头，视线落到他冷峻的下颌线上。
“八年的感情，像一根拧紧的麻绳，哪能说一刀剪断，就彻底断干净呢？”
“抽刀断水，水还会流得更急。”
“津年哥重情重义，需要时间把过去理清楚，这有什么错？”
她伸出白皙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唇角微弯。
“我每天在医院做手术，写论文，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精力天天腻在一起谈情说爱。”
“咱们就先当普通朋友处着，应付完长辈的差事。”
“万一过阵子，津年哥觉得我这个小大夫还算省心呢？”
一番话柔若无骨，把裴津年堵门砖一样的冷话全数接住，还顺手给他戴了一顶重情重义的高帽。
裴津年看着对面笑眼弯弯的女孩，胸口那股因家里逼相亲攒下的烦躁散了大半。
乔知夏跟他闹脾气时，从来都是摔画笔，砸花瓶，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体制内死板无趣。
他从没见过像鹿溪这样，说话温温柔柔，却能把每一步台阶都铺得严丝合缝的女人。
不管她是真懂事，还是装出来的，至少带出去省心。
裴津年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几分，轻轻颔首。
“鹿医生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再推三阻四，倒显得矫情了。”
“那就按你说的，先接触试试。”
“这顿茶算我的，点的几样江南茶点刚上齐，趁热吃。”
鹿溪眉眼弯弯，应了一声好，拿起银叉，小口吃着桂花拉糕。
一顿茶喝到晚上八点。
两人并肩走出听荷轩大门，十月底的燕京夜风刮过长街，带着刺骨寒意。
鹿溪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羊绒针织裙，冷风迎面吹来，单薄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鼻尖很快冻得通红。
台阶下停着一辆挂有特殊通行证的黑色红旗公务车。
裴津年走到车门边，余光扫见身后缩着脖子的女孩，脚步停下。
他回过身，高大的身躯向前迈了一步，恰好替她挡住迎面刮来的北风。
“鹿溪。”
他低头看着她冻红的鼻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
“你住哪儿，我让司机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