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拉开车门，车厢里的暖气裹着凛冽的松木香迎面涌来。
鹿溪接过名片，指尖擦过裴津年温热的掌心，触碰短得让人来不及分辨。
“不用麻烦津年哥了，我坐地铁回医院后街，四十分钟就能到。”
裴津年眉心轻蹙，低头看了眼腕表。
晚上八点半，让刚和他相完亲的年轻姑娘挤地铁回老旧街区，他的脸面往哪儿放。
“上车，我正好顺路去东单取份文件。”
他语调沉稳，带着机关领导惯有的决断，侧身让出上车的位置。
鹿溪轻轻咬了下唇，顺从地弯腰坐进后座。
裴津年随后坐了进来。
宽敞的后座塞进一米八八的大男人，空间立刻逼仄了许多。
车门合拢，外头的车流声被隔在玻璃之外。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裴津年身上的松木香混着极淡的烟草味，一缕缕钻进鹿溪鼻腔。
鹿溪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也染上红色。
裴津年偏过脸，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喉结轻轻滚动。
倒是容易害羞。
和医院里抢救病人时的利落狠劲，反差大得出奇。
他收回视线，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
“平时在心外科规培，忙不忙？”
鹿溪转过脸，杏眼在昏暗的车厢里映着灯光。
“还行，跟在盛老师和宋师兄手下，确实能学到真本事，再忙也值得。”
她停了停，指腹轻轻摩挲着名片边缘。
“有时下夜班太晚，后街坏了两盏路灯，走夜路总归有点怕。”
她随口提起这件事，没有追问，也没有索取，只把话留在那里。
裴津年听进耳中，记下了医院后街这四个字。
红旗轿车平稳驶过二环，二十分钟后停在京华医院侧门。
鹿溪推开车门准备下车，身后的男人忽然开口。
“周六上午有排班吗？”
鹿溪扶着车门回头。
“我周六轮休。”
“我小姨刚发消息，让你周六去家里吃顿便饭。”
裴津年看着她明媚的鹅蛋脸，又补了一句。
“早上九点，我来医院门口接你。”
“好呀，那我周六等津年哥。”
鹿溪朝他挥了挥手，站在路灯下目送红旗轿车驶远。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的那刻，她脸上的羞怯笑容收得干净。
她拢了拢针织开衫，转身离开，没有回后街的地下室，而是刷卡进了京华医院科研楼。
四楼的心外科技能实验室空无一人。
鹿溪换上白大褂，从储物柜底层搬出一具定制的硅胶心脏模型。
这是一具罕见的全内脏反位模型，也就是俗称的镜面人。
所有血管和心房的位置都与常人相反，微创搭桥的缝合角度刁钻到了极点。
整个京华医院心外科，除了退休的老院长盛明兰，还没有几个人敢在全腔镜下完成这种反位吻合。
鹿溪坐到操作台前，双手握住长柄持针器，透过显示屏反复练习反向打结。
一针接一针，直到缝完一百针。
凌晨一点，实验室挂钟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鹿溪摘下手套，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出两个透明水泡，火辣的疼意沿着指尖往上窜。
她拿碘伏棉签擦过伤处，眼睫未动，收拾好器械后走出科研楼。
回到潮湿的半地下室，鹿溪洗完澡出来，手机在桌上震得差点滑落。
姜梨的视频电话直接弹了过来。
屏幕那头，敷着海蓝之谜面膜的姜梨激动得差点把面膜甩掉。
“溪溪，怎么样？见到裴大处长真人了吗？”
“我今天特意找卫健委的姐妹打听了一圈，我的妈呀，裴津年简直是体制内的紫微星！”
鹿溪用毛巾擦着湿发，把手机支在台灯旁。
“怎么个紫微星法，你慢点说。”
姜梨把嗓音放低，眼睛睁得溜圆。
“三十二岁的医政处正处长，手里握着全燕京三甲医院的重点学科评审和编制审批大权！”
“这还不算，他爸裴国栋是部委实权领导，他妈盛明兰虽然从京华医院副院长的位置上退了，可她是国内心外科泰斗，你们院长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叫声老领导！”
“最绝的是，裴家就他这一根独苗，不抽凶酒，不逛夜店，跟那个作精乔知夏谈了八年，听说连最后一步都没越过，纯纯的禁欲系大佬！”
鹿溪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眼底亮起一簇火光。
医政处正处长，心外科泰斗的独子。
这和她预判的分毫不差。
“他约我周六去半山别墅吃家宴了。”
“卧槽！溪溪，你用了什么神仙手段，一顿茶就把人拿下了？”
姜梨拍着大腿嚷起来。
“不过你可得当心，盛明兰老院长出了名的挑剔强势，当年乔知夏去过一次半山别墅，直接被老太太冷脸轰了出来！”
挂断电话，鹿溪打开电脑，登录医学知网。
她把盛明兰从二十年前到现在发表的三十八篇心外科核心论文全部下载下来，连夜打印成册，拿着红蓝水笔逐页做批注。
周五下午五点半，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鹿溪把整理好的病历交到护士站，转身准备回更衣室换衣服。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清欢双手抱胸走了过来，眼底泛着青黑，唇边却挂着得意的冷笑。
前天被盛明月罚抄五十遍急救规范，她的手腕几乎抄到发酸，这口气堵在胸口，两晚都没睡踏实。
她刚从舅舅所在的医务处出来，特意要来了周末的急诊排班权。
那个穷酸丫头不是巴结上盛教授了吗？
她倒要看看，把这丫头按在急诊室连轴转两天，她还怎么出去勾搭男人。
沈清欢抬手，把一张盖着医务处红章的值班表摔在鹿溪面前。
“鹿溪，我明天家里有急事，周六周日两天的全科急诊班，你替我值了。”
她指尖点了点那张纸，语调透出命令的意味。
“这是医务处刚批下来的调班单，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不许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