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几个还没下班的规培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同情地看了鹿溪一眼，却没人敢吭声。
谁不知道沈清欢的舅舅李宏伟是医务处一把手，手里捏着所有规培生的结业考核分。
周六周日的急诊班是全院最苦的活儿，连轴转四十八个小时，铁打的人也得脱层皮。
沈清欢居高临下地睨着鹿溪，下巴扬得老高。
“怎么，不乐意？”
“我舅舅说了，年轻大夫就得多在急诊历练，你要是敢旷工，今年的规培考核直接按不合格处理！”
鹿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字迹潦草的调班单。
周六早上九点，裴津年的车会在医院门口等她。
沈清欢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绊住她的脚？
真是蠢得冒泡。
鹿溪抬起脸，眼眶微微泛红，呼吸急促了两分，伸手去够那张调班单。
“清欢姐，我这周已经连值三个夜班了，而且明天早上盛老师让我……”
“少拿盛教授压我！”
沈清欢一把按住调班单，嗓门拔高了八度。
“盛教授再大也是医学院的博导，管不到医院行政排班！”
“这班你爱值不值，不值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回你的江南小城去！”
鹿溪嘴唇颤了颤，没再跟她争辩，乖乖低下头。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跟盛老师说一声。”
她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盛明月的电话。
沈清欢抱臂站在一旁，嘴角撇出一抹鄙夷的弧度。
打吧，最好在盛教授面前哭鼻子，让老太太看看这外地丫头是多么吃不了苦！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鹿溪握着手机，指尖轻轻抹了一下眼角，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
“老师，对不起，明天早上九点去半山别墅送《主动脉夹层改良术式》文献综述的事，我怕是去不成了。”
电话那头的盛明月正跟姐姐盛明兰核对明天的菜单，闻言眉头一拧。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跟津年约好了九点来接你吗？”
鹿溪看了一眼趾高气扬的沈清欢，把委屈又懂事的腔调拿捏到了骨子里。
“清欢姐明天家里有急事，刚拿了李主任批的红章调班单过来，让我替她值周六周日四十八小时的急诊班。”
“老师，科室排班是大事，我不能因为私事耽误急诊，文献笔记我已经整理好了，今晚托闪送寄给您……”
“她沈清欢算哪根葱，敢拿医务处的章子改我课题组的人！”
听筒里传出盛明月震怒的拍桌声，声音大得连三米外的沈清欢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站在办公室别动，哪儿也别去！”
电话啪地挂断。
沈清欢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又硬起头皮哼了一声。
“装什么腔作什么势，我舅舅批的条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办！”
话音刚落，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医务处主任李宏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头顶稀疏的几根头发全贴在脑门上，手里的保温杯都顾不上放。
“舅舅，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清欢刚笑嘻嘻地迎上去，李宏伟扬起巴掌，恨不得当场给她一耳光。
“闭嘴！谁让你私自盖医务处的章调鹿溪医生的班的！”
李宏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三分钟前，不仅盛明月把电话打到了他办公室，连退休的老院长盛明兰都亲自发了话，问他医务处是不是姓沈了，连她明天要考校的后辈都敢随便抓去顶缸！
那可是盛老院长！
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个医务处主任去后勤看大门的祖宗！
李宏伟一把抢过桌上的调班单，三两下撕得粉碎，指着沈清欢的鼻子破口大骂。
“自己贪玩不想值班，还敢拿我的名头欺负同科室的同志！”
“从今天晚上开始，整个周末外加下周一，急诊室的班全归你一个人值！”
“少在岗一分钟，你就给我滚出京华医院！”
沈清欢白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舅舅，我……”
“立刻去换衣服上急诊台！”
李宏伟吼完外甥女，转过身面对鹿溪时，脸上的肥肉挤出一朵菊花笑。
“鹿医生，受委屈了，都是我管教不严，你明天安心去盛教授家里汇报工作，科室里谁敢给你使绊子，直接找我！”
鹿溪弯起唇角，乖巧地鞠了一躬。
“谢谢李主任主持公道。”
办公室里的规培生们面面相觑，看向鹿溪的目光彻底变了味。
一个电话，五分钟不到，医务处一把手亲自跑来撕条子赔笑脸。
这鹿溪身后的靠山，简直硬得吓人！
周六清晨八点五十，阳光洒在京华医院大门口的梧桐树上。
鹿溪换上一袭鹅黄色收腰针织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怀里抱着那摞仔细批注过的论文集走出大门。
刚值了一整夜急诊，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出来拿外卖的沈清欢正好迎面撞上。
看到光鲜亮丽的鹿溪，再低头看看自己皱巴巴的白大褂，沈清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上去拦路的胆子都没有，抓着外卖袋子灰溜溜地往柱子后面缩。
鹿溪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马路牙子边。
一辆黑色的奥迪私家车滑到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裴津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少了几分机关里的刻板，多了几分清贵从容。
鹿溪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西山别墅区驶去。
开出不到两公里，车载蓝牙响了起来。
裴津年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盛明月略显局促的声音。
“津年，到哪儿了？跟你说个事，你妈今早听说小溪要来，退了老友的茶局，这会儿已经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等着了！”
电话挂断，车厢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裴津年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女孩。
“鹿溪，我妈今天也在，她脾气不太好，待会儿进了门，万一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