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磊趴在键盘上时，论文还差最后一段。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了三点十七，他头一扎一扎的疼，他想睡会，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旁边还放着半袋没吃完的面包。
这一闭眼，就再没在实验室里睁开。
“哎哟喂！我的殿下哎！您可算是醒了！”
有人掐着他的人中，嗓门直往耳朵里钻。
庄磊疼得一哆嗦，睁眼先看见一张煞白的脸，半大小子跪在床前，帽子歪了半截，额头上全是汗，手还抖个不停。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用活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等等？！”
庄磊嗓子发干，说出的话也哑得厉害，“你先别喊，这是哪儿？”
那小子一下僵住了。
“殿下，您、您不认识奴婢了？”
庄磊没回答。
他看见了对方身上的青色袍服，看见床顶的销金帐幔，也看见自己搭在被外的手。
手很白，指节修长，没有常年下田留下的小口子，更不是他那双敲了半夜键盘的手。
他撑着床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
“殿下！”
小内侍赶紧扶住他，带着哭腔道：“您方才在外头走着走着就倒了！太子殿下让人把您抬进来的！您可别再吓奴婢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太子？什么太子？”
“您在说什么啊殿下？您脑袋是不是摔坏了？！这儿是东宫啊！太子是您大哥啊”
这个内侍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庄磊脑子里嗡的一声。
紧跟着，许多陌生的人和事涌了上来。
应天、皇宫、吴王、周王，还有一个总拎着书追他功课的大哥，那些记忆乱糟糟的，猛然钻入他的脑袋里。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阵才问：“现......现在....在是什么年？”
小内侍嘴唇动了动，没敢笑，也快哭了：“洪武十四年啊。”
庄磊不吭声了。
洪武十四年，公元一三八一年。
朱元璋的第五子叫朱橚，先前封吴王，后来改封周王，就藩开封。
研究救荒植物的人，很难不知道这个名字，《救荒本草》里那些草长什么样、哪里能吃、怎么吃，庄磊读书时还一页页翻过，还啧啧称奇。
朱橚在被子里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差点骂出声。
不是梦。
他想起实验室外那条走廊，想起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留一盏灯的父母，自己趴在桌上一睡不醒，他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现在倒好，他隔着六百多年，连句对不起都没处说。
鼻子忽然有点酸。
小内侍见他脸色变来变去，小声问：“殿下，您到底哪儿难受？”
“头疼。”
这句是真的，也是眼下最好用的托词。
庄磊，不，现在该叫朱橚了，他靠回床头，闭眼缓了一会儿，才勉强把两份记忆分开然后理清楚。
前世他三十二岁，在农科院做水稻耐盐育种，那天夜里赶的论文，正是熬了三年的一个材料，白天在地里满头大汗收数据，晚上回实验室接着做分析，连着几天几夜没睡，咖啡跟不要钱一样死灌，想着能早点交论文的稿子。
这下倒好，稿没影，人倒是先交代了。
他最初学的并不是农学，而是医。
临床读到第三年，还是转去了农学院，没遇上什么大事，就是喜欢庄稼，下田比在病房里勤快多了。
医学没读完，生理、诊断和急救倒也认真学过，后来常年下乡，中暑、脱水、农药中毒都碰见过，不至于全还给老师。
所以他会种稻子，也懂些医。
懂的倒是挺多，但是他不懂怎么当王爷啊。
原主今年二十，王妃冯氏已经过门，府里正在热火朝天收拾去开封的行李。
他就藩后住的是宋宫旧苑，门前该走哪条路，进宫该从哪道门进，记忆里倒是有，可真让他现在出去走一趟，八成连自己的住处都摸不回去。
好在头还疼着。
头疼的人记性差些，说话慢点，应该也说得过去。
朱橚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方才还慌得手脚没处放的小内侍，立刻站直了，低头退到一旁。
来人是太子，朱标。
他穿着深色常服，身量不算高，脸盘微圆，眉目看起来也普普通通，看起来是个大众长相，要是放在后世的电视剧里，应该是演不了那位面容俊逸，满脸仁厚的太子。
可就是这种长相普通的人一进门，朱橚的腿肚子竟先软了一下，这不是他的反应，是原主的反应，原主怕这个大哥应该是怕了好多年了。
朱标径直走到床边，先看了他两眼：“醒了？”
朱橚下意识乖巧坐直：“醒了，大哥。”
“头还疼不疼？”
“有点.......”
朱标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朱橚没敢躲。
“摸着不烫。”朱标收回手，“你这几日到底睡没睡？”
“睡了。”
“哪天睡的？”
朱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只是低着头等着挨骂。
朱标伸手指了指，像是想骂，最后只道：“哼！你这小子，医书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你把自己熬倒，书还能替你去看病不成？？”
朱橚低声道：“大哥说的是。”
“别嘴上应得好听。”
朱标转头吩咐小内侍：“去倒碗温水，再叫值守太医过来，动作轻些，别咋咋呼呼的。”
小内侍连连点头，刚跑出两步，又被朱标叫住。
“等等，先回来。”
小内侍脸一白，赶紧转身。
“给他把鞋穿上。”朱标道，“地上凉。”
朱橚怔了一下。
朱标已经坐到了床边的凳子上，随手理了理袖口，那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不太像太子穿的衣服。
“过些日子就去开封了，缺什么就跟大哥说！别自己闷着，也别怕父皇嫌你事多。”
“好.......，”朱橚一句话不敢多说，怕多说一个字就露馅。
“到了那边，少看两天书，多睡两顿安生觉。”
朱橚又应了一声。
朱标盯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 头疼........”
“..............”
朱标摇摇头，还是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朱橚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记得，史书里这位太子活不过四十岁，也记得眼前人会替幼弟挡下父皇的怒火，会盯着他写字，写不好便一遍遍重来，写不好甚至还会拿鞭子抽自己。
可那些都是原主的记忆，真落到身上，竟也暖得让他没法把自己当个外人。
外面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朱标回头：“何事？”
一名内侍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压低声音道：“殿下，那边又请您过去。”
朱标脸上的疲色一下重了不少。
他站起身，对朱橚道：“太医看过再走！老实待着，别乱跑。”
朱橚点点头。
朱标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今晚想吃什么，让人给你做。”
“都行。”
“那就先来碗粥。”
他匆匆走了。
朱橚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想起来问：“我大哥这几日很忙？”
小内侍正蹲在地上给他穿鞋，闻言手一抖。
“殿.....殿下，您不知道？”
“我方才昏着，能知道什么？”
小内侍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恰在这时，外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不知谁撞翻了东西，瓷盏摔在地上，碎声一路传进偏殿。
一个宫女带着哭腔喊：“快请太医！小殿下又晕了！”
另一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药呢？方才煎的药呢？”
“喂不进去，喂多少吐多少……”
外面一下乱了。
小内侍脸也白了：“皇长孙已经病了四日，今日连水都喂不进去，方才……连人都叫不醒了。”
朱橚猛地抬起头。
皇长孙，朱雄英。
史书上那个八岁早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