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听到后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内侍慌忙拦住他：“殿下，殿下！太子叫您歇着。”
“我就去看一眼。”
“您这自己还站不稳呢！”
“所以你得扶我一把，别废话了，赶紧的！”
小内侍苦兮兮着脸，不敢松手，也不敢真让他摔了，只能半扶半抱地把人弄起来。
朱橚双脚落地，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床头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往外走。
廊下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端着药往东跑，有人捧着铜盆往西去，一个宫女跪在地上收拾碎瓷，手被划破了也不敢停。
见朱橚过来，众人赶忙纷纷低头让路。
朱橚没心思管这些。
前殿里全是药味，床榻边围着七八个人，朱标坐在最里面，一只手搭在朱雄英露在外面的手腕上，背挺得很直。
“老五？”他回头看见朱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
“我自己来的。”
“回去！”
“我看看孩子。”
朱标压着火：“这里有太医！你来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朱橚难得顶了句嘴。
朱标还要说话，床上的孩子忽然抽动了一下，嘴里溢出一点清水。
旁边宫女忙用帕子替他擦掉，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朱橚趁这一下走到了床边。
孩子比他想得还小，脸烧得发红，嘴唇也干的起皮，眼窝也是深陷着的，看起来非常虚弱，朱橚看着小孩子难受成这样，心里猛然被扎了一下。
朱橚低声问：“几日没好好吃东西了？”
没人回答。
他抬头：“我问，几日没好好吃东西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宫女大胆往前挪了半步：“回....回五殿下，有四日了.......起先还能吃两口粥，后来吃什么吐什么，这两日连水也喂不进去。”
“一直在拉肚子？”
“头......两日多，这两日少了些。”
“那应该是没东西可以拉了吧？”
宫女被问得一愣。
旁边一名老太医道：“皇长孙眼下脉象虚弱，已不宜再进寒凉之物。”
“他今日还尿过没有？”
宫女脸色更白：“只、只一点点。”
朱橚心里有了数。
他伸手想掀被角，朱标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你到底要看什么？”
那只手很有力，朱橚疼得吸了口气：“看他身上还剩多少水，大哥，我不会扎针，也不会乱喂药，你先让我看完。”
朱标盯着他。
朱橚没有躲，腿肚子却又不争气地软了。
过了两息，朱标才松手：“看，但是别添乱。”
朱橚检查得很快。等他直起腰，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
这孩子已经快脱水脱空了。
“要喂水。”他说。
老太医皱眉：“方才已经试过，喂进去便吐。”
“那就少喂，半勺半勺来，吐了先停一会儿，缓过来再喂。”
“皇长孙脾胃极弱，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可......可要不喂，雄英今晚都不一定熬得过去！”
屋里一下静了。
朱标猛地看向朱橚：“你说什么？”
朱橚知道自己这话难听，可眼下也没工夫绕弯子。
“大哥！他上吐下泻四天，吃不进，喝不下，连尿都快没了！一个壮年汉子这么拉几天，都能拉得站不起来，何况一个孩子？”
他指了指床上的朱雄英。
“人都快熬干了，还只想着怎么止泻、怎么进补，这哪能行啊！”
另一名太医忍不住道：“五殿下，皇长孙这是病，不是给口渴的人递碗水那么简单。”
“我也没说喝水就能治好他的病！”朱橚看向他，“这法子只管不让人先熬干！该用什么药，你们接着商量，两边不耽误。”
老太医沉着脸：“若只是清水，倒也罢了，可皇长孙眼下连清水都留不住。”
“水里再放一点盐和糖。”
“五殿下！胡闹！”
那太医声音一高，见朱标转头，又赶紧低下去：“殿下，盐糖岂能随意入口？皇长孙千金之躯，老臣不敢拿他的性命试这个。”
朱橚道：“我也不是让他喝一碗咸糖水！只放一点就行，水得有味，盐更不能多！先喂半勺，看他受不受得住。”
“若受不住呢？”
“那就停。”
“若停也来不及呢？”
朱橚没有接这句话。
没有药箱，没有输液，连这孩子究竟感染了什么都不知道，谁敢拍胸脯说一定来得及？
庄磊前世下乡时见过脱水的孩子，那时村里离县医院不过半个时辰，照样把一家人吓得魂都没了，现在他站在六百多年前的东宫里，能用的只有碗、勺和一双手。
他不敢说有把握。
可床上的孩子等不了他有把握。
朱标问：“你有几成？”
“不知道。”
朱标眼神沉了下去。
朱橚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我只知道，再这么熬着，大哥！情况只会更坏啊！”
“殿下！”老太医转向朱标，“此法闻所未闻，万万不可轻试！若有个闪失，臣等担待不起。”
朱标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把朱雄英嘴边的一点湿迹擦掉，孩子没有反应，那只手便停在了半空。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方才我问你们还有没有法子，你们摇头，现在老五给了法子，你们又说不行。”
几名太医都低下了头。
“行不行的，我现在没空听！”朱标声音不高，“照他说的准备。”
老太医急了：“太子殿下——”
朱标不耐烦的猛地站起身。
“我儿子若出什么事！你们都得死。”
这话砸下来，满屋的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方才收拾碎瓷的宫女伏在门边，额头贴着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朱橚一下子愣住了。
他读史时，朱标这个名字后头总跟着仁厚、宽和，好像这位太子一辈子都在替弟弟求情、替大臣求情，连发火都不会。
可眼前这个人，刚才一句话便要了一屋子人的命。
朱橚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即又觉得自己傻。
这位可不是在后宫养花逗鸟、坐等父皇咽气的太子，他十几岁便帮着朱元璋处理朝政，底下站着的是一群跟着开国皇帝杀出来的人，外头还有一圈手握兵权的弟弟。
没点铁血手段，他拿什么让这些人听话？
仁厚，又不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都跪着干什么？”朱标道，“拿干净温水、盐、糖，再拿小碗小勺！碰孩子的手，全去洗净。”
众人慌忙起身。
朱标又看向朱橚：“你也包括在内。”
朱橚一怔：“什么？”
“我说，你也去洗手。”
“……哦。”
朱橚转身时，腿还有点软。
这一半是病没缓过来，另一半，纯粹是让他大哥吓的。
东西很快送来，朱橚让宫人把碗勺重新烫过，又盯着他们兑水。盐只沾了一点，糖也不多，他亲自尝过，才让人端去床边。
朱标始终站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朱橚端着碗，能觉出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上。他悄悄吸了口气，把碗端稳了些。
他洗干净手，在床边坐下。宫人刚要扶起朱雄英，外头忽然安静了。
原本来回奔走的内侍和宫女全停住，齐刷刷跪了下去。
朱元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他没看那些太医，也没问朱标，只盯着朱橚手里的小碗，大步走了进来。
“老五，”朱元璋沉着脸，“你给咱大孙喂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