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啦，屋里的太医全部扑通跪下，死死低着头，朱橚手一抖，碗里的水洒了几滴。
他也想跪，可手里还端着东西，只好先把碗搁下。膝盖碰到青砖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赶紧憋住。
整个屋子里跪的满满登登，只有朱标没动。
他还坐在床边，握着朱雄英那没有多少肉的手，朱元璋进来后，朱标也没回头，连一声父皇都没叫，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自己的儿子。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朱橚跪在人群里，心里直犯嘀咕。
这要是换个儿子，敢在皇帝进门时连头也不回，只怕下一秒就得有人拖出去........看来史书写朱元璋与朱标父子亲近，自己之前还有点不信，毕竟古代的规矩大过天，看来还是小觑了这对父子的关系。
“咱问你话呢，你往哪儿看？”朱元璋声音低沉。
朱橚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儿臣、儿臣没看什么。”
“那就抬头回话！”
朱橚只好把头抬起来。
朱元璋站在灯影下，穿着一身半旧常服。
他的脸并不长，下巴也没有后世画像里那么夸张，脸框有点宽，皮肤黝黑，额上和眼角全是深纹，若给他换身衣服，肩上在给他配上一把锄头，那活脱脱就是个在地里晒了几十年的农家汉子。
他身形厚实，肩背有一点驼，一只手放在身后，手指有些粗壮，指甲尖里还有点黑黑的，看起来有点脏，一看就不是拿笔的手，但是这只手随笔一挥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殿里明明全是药味，他鼻尖却隐约闻见了一丝血腥气，像是从这位洪武的开国皇帝身上散发出来了。
也许只是错觉，朱橚不敢细想。
朱元璋也在看他，那双眼有些浑浊，却死死的盯着朱橚。
“咱问你话，碗里是什么？”
“回、回父皇，是温水，里头放了……放了一点盐和糖。”
“谁教你这么喂的？”
“没人教，是儿臣自己……”朱橚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儿臣看雄英吐泻了几日，水也喝不进去，连小便都快没了，怕他熬不住，所以、所以想先给他喂点水。”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小步。
朱橚的肩膀跟着一缩。
“你？你何时学会看病了？”
“儿臣原先胡乱看过几本医书，不敢说会看。”
“书上看来的？”
“也不全是，儿臣就是觉得，人一直这么吐、这么泻，身上缺水……”
“你觉得？”
朱元璋直接挥手打断，朱橚后面的话却一下卡住了。
他现在宁愿回去把论文改十遍，跟皇帝对话之前所有的话都要斟酌再说，这话他现在可是切身体会到了。
论文改错了，大不了被审稿人骂，眼前这位不高兴，骂人都算是轻的。
朱元璋转头问太医：“他说的这些，你们听过没有？”
老太医趴在地上，额头冒汗：“回陛下，臣等未曾这样用过，皇长孙病体虚弱，臣等.......也不敢断定此法是否妥当。”
“那就是没人知道了？”朱元璋脸上明显的浮现出一丝不满。
“陛下恕罪。”
朱元璋没叫他恕罪，也没叫他起来，又看向朱橚：“瞧瞧！太医，他们都不敢，你倒敢？”
朱橚掌心全是汗。
“儿臣也怕。”他说得磕磕绊绊，“可方才雄英躺在那儿，怎么叫都不醒！儿臣想着，这个法子即便不成，也能随时停下，总比……总比眼看着他熬下去强。”
“若停不及呢？”
“儿臣不知道。”
朱元璋眯起眼：“你不知道，也敢动手？”
朱橚张了张嘴，半晌才道：“父皇，儿臣不敢说自己能救他，儿臣只是刚好知道这个法子，若装不知道，日后……日后心里过不去。”
屋里没人替他说话。
朱标仍旧背对众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朱元璋盯着朱橚看了许久，目光落到那只小碗上：“咱就在这儿看着，你打算怎么喂？”
“先喂小半勺，看看他能不能咽下去。要是吐了，或者喘得不对，就马上停。”
“行。”朱元璋道，“喂吧。”
朱橚刚要应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都跪着做什么？”
马皇后披着外衣进了门，身后宫女连她的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整齐，她先看了眼床上，眼圈立刻红了，脚下却没停。
“孩子还病着，你们全趴在地上，谁来伺候？都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没人敢动。
她又说了一遍：“赶紧起来吧。”
宫人们这才陆续起身，几个太医互相搀了一把，跪得久了，站起来时腿都是麻的。
马皇后看见朱橚还跪着，伸手拉了他一下：“你也起来！方才不是还晕着吗？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母后，我已经好多了。”
“好什么，脸还是白的。”她没松手，等他站稳才放开，“先顾好自己，别孩子没醒，你又倒下了。”
朱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应声。
马皇后走到床边。朱标终于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母后”，随后便没话了。
她也没多问，只摸了摸儿子的肩，又在床沿坐下。
“雄英啊，祖母来了。”
她把孩子的小手拢进掌心，轻轻搓了搓，“你听得见就动动手指，别让祖母这么猜，好不好？”
朱雄英没有动。
马皇后低着头，又坐了一会儿。再抬脸时，她眼睛还红着，声音却稳住了。
“老五，你刚才说怎么喂？”
“先少喂一点，不能灌，也不能让他呛着。”
“那你就教他们！谁扶孩子，谁拿帕子，谁在旁边递东西，都得说清楚，别一慌又碰了碗、洒了水。”
朱橚点了点头，心里竟也稳了些。
方才屋里像塞满了湿棉花，人人喘口气都怕出声，马皇后进来以后，也没说谁有罪没罪，只让大家起来做事，那股憋闷便散了大半。
朱元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不远处：“妹子，他这法子没人用过。”
“那就慢些试，这是咱儿子，还能害雄英不成？”马皇后仍看着朱雄英，“你坐着看，别吓他们！”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朱橚重新端起碗。朱标把儿子往怀里托了一点，让他侧着头，终于开口：“我扶着，你来。”
“好。”
朱橚舀了小半勺，先碰了碰孩子的嘴唇，再慢慢送进去，屋里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干裂的嘴。
第一口，朱雄英没咽。
朱橚停下来，等了片刻，又用勺背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这一次，孩子喉咙动了一下。
“咽了。”马皇后立刻俯近，“他又咽了一下。”
朱橚不敢快，只又喂了一点。
朱标的手一直在抖，他似乎怕碰痛儿子，想收些力气，又不敢真松手。
第三勺刚喂进去，朱雄英忽然皱起脸，脑袋往旁边一偏。
朱橚立刻放下勺子：“要吐，帕子！”
宫女赶紧递来帕子，孩子咳了两声，刚喂进去的水混着秽物吐了出来，溅在朱标袖口上。
朱标连看都没看，只慢慢拍着儿子的背。
老太医脸色一变，立刻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已经站了起来，脸上那点勉强压下去的狠意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