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顾不上看朱元璋，也顾不上旁边太医的脸色，赶紧把朱雄英的头偏向一侧。
“先别喂了，把嘴角擦干净，别让他呛回去。”
宫女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朱橚见她抖得厉害，索性自己接过来，低头清理孩子嘴边的秽物。
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很快便滑进了眼睛里。
朱雄英咳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朱橚用指腹探了探他的鼻息，仍很弱，好在呼吸还顺，他没有再拿勺子，只坐在床边看着，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朱元璋狠厉的脸色没有褪去，不过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殿外有个太监探了探头，没敢进来，朱元璋瞧见了，大步走出去，外头很快响起压低的声音，似乎是有奏报等着他看。
再进来时，他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娘匹的！这皇帝当的憋屈，连咱守一会儿大孙都不行。”
他骂了一句，走到朱标身旁，低头看了看孩子，看孩子的时候脸上的狠厉全部褪去，只剩下普通爷爷看孩子的目光。
“标儿！朝政的事你先别沾了，谁来催你，都让他去找咱，你就在这里守着雄英，别的不用管。”
朱标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父皇，儿臣知道了。”
“有事立刻报咱，别学那些报喜不报忧的，咱不想听好话。”
朱元璋说完，又看了一眼朱橚。朱橚刚要起身，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殿门一开一合，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朱橚才发现自己里衣都湿透了。
马皇后把一块干净帕子递给他：“先擦擦，汗都进眼睛了，还怎么看孩子？”
朱橚接过来，胡乱抹了两把：“母后，我方才是不是喂急了？”
“已经吐了，就先让他歇歇，你不是说要慢点吗？”马皇后没有埋怨他，只帮他把滑到腕边的袖口挽上去，“你别先把自己吓住，我们都在这儿呢。”
朱标也开了口：“五弟，刚才他怎么喂、什么时候停，都听你的，你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只管看雄英。”
朱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大哥，我也怕。”
“我也怕。”朱标低头把儿子被汗湿的一缕头发拨开，“怕也得守着雄英，没人催你。”
朱橚点了点头。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阵，等孩子的呼吸平稳些，才让人拿纸笔过来。
“喂了几勺，什么时候吐的，什么时候泄的，都记下来。夜里久了，人容易记混，别嫌麻烦。”
一个年轻太医主动接过纸笔：“殿下，臣来记吧，您说，臣写。”
朱橚看了他一眼：“不用什么都等我看见。你瞧见孩子有什么不对，也写上。”
年轻太医怔了怔，随即应下。
再次喂水时，朱橚只给了小半勺。
朱雄英这一回咽得很慢，好在没吐。等了约莫一刻，又喂了一点。
到第三次，孩子忽然开始蹬被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朱橚立刻停了。
年轻太医在纸上写下时刻，又补了一句：“第二次喂后未吐，第三次喂前烦躁。”
朱橚听见了，没顾上夸他，只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手脚。
“怎么越来越凉？”
老太医一直站在旁边，这时终于上前：“五殿下，皇长孙先前用了几剂药，脾胃已经弱得很，臣看他这手脚，今夜恐怕还得仔细护着，不能只盯着喂水。”
朱橚往旁边让了让：“您来看看。”
老太医诊了脉，又翻看先前的药方，两个人商量着把厚被换成轻软些的，屋里炭盆撤远，孩子脚心则用温水浸过的帕子隔布暖着，免得捂得太热。
“后头的药还得您多费心。”朱橚道，“我只懂眼前这一点，旁的不能乱来。”
老太医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方才那么硬了：“臣也不敢说已有良方，只能先把过于滋腻的药停下，再看今夜的情形。”
“行，咱们一样一样来。”
夜越来越深。
马皇后始终没走，她让人端来热粥，先放到朱标手边，又看着朱橚。
“你们两个都吃几口。守一夜不是一小会儿，别天还没亮，先倒下两个。”
朱标摇头：“母后，儿臣吃不下。”
“吃不下也喝两口！雄英醒了还得找你，你倒在地上，像什么话？”
朱标这才端起碗，勉强吃了小半碗。
朱橚也没推辞，他手还在抖，拿勺子时碰着碗沿，响了好几下。马皇后坐在旁边看着，没再催，只把他吃完的空碗接了过去。
后半夜，朱雄英又吐了一回。
这一次吐得不多，却开始发热，脸一阵红一阵白。朱橚摸着他的额头，心里直往下沉。
没有验血，没有听诊器，也没有退烧药。他甚至不能确定，眼下这场病究竟是吃坏了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他知道的那点东西，到了这里全都没用，每走一步都得掂量着来。
“殿下，方才头一回吐，到这一回，中间隔了小半个时辰。”年轻太医把记录递过来，“后头几次喂水，也比先前咽得多些。”
朱橚低头看了一遍。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哪次咽了，哪次吐了，哪次孩子睁了一下眼，全在上头。
“继续记。”他说，“今晚谁都别睡，累了就换个人盯着，别漏了。”
“臣不困。”
朱橚没跟他争，只把目光放回孩子身上。
快到四更天时，宫女忽然小声道：“小殿下尿了。”
声音不大，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朱橚检查过，只有很少一点。他还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宿的石头，稍稍挪动了一些。
马皇后双手合在身前，低声念了句佛。朱标俯下身，额头抵着儿子的手背，许久没有抬起来。
天快亮时，朱雄英不再翻来覆去地折腾，呼吸也慢慢匀了。
朱橚又看了一遍记录，才敢把手从孩子腕上收回来。
朱标立刻问：“五弟，是不是好些了？”
“比昨夜好些，还没好。”朱橚嗓子哑得厉害，“今天也不能离人，水还得慢慢喂，药不能加......”
朱标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朱橚正要再说，床上的孩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朱雄英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