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很快又闭上了。
朱标赶紧俯下身：“雄英？爹在这儿，你再睁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才重新睁开眼。
他的眼神还有些散，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终于落到朱标脸上。
“爹……”
声音又轻又哑，不仔细听都听不见。
朱标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应，喉咙里却没发出声，过了两息，他才赶紧把儿子的手拢住。
“哎！爹在！爹在呢！”
朱雄英看了他一会儿，小嘴慢慢瘪了起来：“爹，我难受。”
朱标眼睛一下红了。
“爹知道，哪儿难受？你跟爹说。”
“都难受。”
孩子说完，自己先委屈上了，眼泪顺着眼角往头发里滚，“身上疼，头也疼。”
朱标慌忙给他擦眼泪，嘴上连声哄着：“不哭，不哭啊，你五叔已经给你看了，太医也都在。咱们慢慢养，过几天就不疼了。”
朱雄英吸了吸鼻子，又问：“你怎么有胡子了？”
朱标一愣，摸向自己的下巴。
他守了几日，连收拾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胡茬冒出来一截，眼窝也深着，确实比平时狼狈不少。
马皇后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抹眼睛。
“你爹这几日只顾着看你，没顾上自己。”
朱雄英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伸出小手摸了摸朱标的下巴，很快又缩回去：“扎。”
朱标赶紧抓住那只手，没让他再乱动：“好，爹一会儿就去刮。”
孩子这才满意，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朱橚站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笑。
这孩子还没完全清醒，说话糯糯的，一句要停上半天。可在这种时候还能嫌他爹胡子扎人，看来是已经知道撒娇了。
朱雄英歇够了，又睁开眼：“祖母，我想喝水......”
马皇后没直接拿碗，先看朱橚：“能喝吗？”
“能，还是少来一点。”
朱橚重新舀了小半勺，等朱标把人扶好，才慢慢喂进去。
这一回，朱雄英自己咽了。
他大概是真渴了，喝完还盯着勺子，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还想要。”
“不能一口气喝太多。”朱橚把碗放远了些，“过一会儿再给你。”
朱雄英眼里顿时有点失望，却也没闹，只轻轻“哦”了一声。
那小模样乖巧得让人没法不心软。
朱橚只好又补了一句：“等你好些，想吃什么再慢慢添，现在肚子还受不住。”
“糖蒸酥酪也能吃吗？”朱雄英眼里冒出一丝馋气。
“现在不能。”
“那果子呢？”
“也不能......”
朱雄英皱起鼻子：“那你还问我.....！”
朱橚被问住了。
马皇后笑得肩膀都动了，朱标也偏过脸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朱雄英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床边的朱橚。
他盯着看了好一阵，似乎觉得眼熟，又不敢认，先仰头问马皇后：“祖母，这是五叔吗？”
马皇后道：“是啊，你不认识五叔了？”
朱雄英有点不好意思，往被子里缩了缩。
“认识。”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在偷偷打量朱橚。
朱橚平时住在宫外，进宫也不总往东宫来，叔侄两个年纪差得不算太大，见面却不多。对这孩子来说，五叔大概还没有伺候他的内侍熟悉。
“五叔.......”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朱橚心头一软，俯下身来：“哎！雄英怎么了？”
“你也病了吗？”
“没有，怎么这么问？”
“你的脸也好白啊。”朱雄英认真看了看他，“还没有我爹好看。”
朱标刚端起水碗，闻言差点呛着。
朱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谢谢你啊，还知道拿我跟你爹比。”
朱雄英没听出他在逗自己，反而安慰道：“五叔睡一觉就好了，我睡一觉，也好些了。”
“行，我一会儿就睡。”
马皇后替朱橚说了句：“你五叔守了你一夜，哪能说走就走。”
朱雄英听了，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勾住朱橚的一根手指。
他的手很小，也没什么力气，只能轻轻搭着。
“五叔，我那里有松子糖！”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得像在说秘密，“藏在柜子最下面，嬷嬷不知道，等我好了，我拿给你吃。”
朱橚看着那只小手，软乎乎得：“好，那你可别忘喽。”
“不忘。”
孩子郑重其事地应下，说完便累了，眼皮又开始往下垂。
朱橚替他把手放回被子里，心里却久久没平静下来。
他昨夜只想着怎么把人救回来。直到这只手搭上来，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救下的是个会馋松子糖、会嫌父亲胡子扎人，也会偷偷关心别人的孩子。
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
“雄英醒了？”
朱元璋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朱橚刚站起来，朱元璋已经大步到了床边，他往里面一挤，肩膀正好撞在朱橚身上。
朱橚本就熬了一夜，脚下发虚，被他挤得往旁边踉跄两步，差点坐到地上。
朱元璋压根没察觉，俯身便去看孩子：“咱大孙真醒了？”
朱雄英被他吵得睁开眼，看清来人后，小嘴糯糯叫了一声：“皇爷爷！”
“哎！”
朱元璋脸上的皱纹一下全舒展开了，笑得嘴都合不拢，“咱在呢！咱在呢！你再叫一声，让皇爷爷听听。”
“皇爷爷。”
“哎，好，好！”
朱元璋连应了几声，伸手便想把孩子往起抱。
朱橚揉着被撞疼的肩，轻轻咳了一声。
没人理他。
他又赶紧咳了一声，这回稍微重了些。
朱元璋终于回头：“你嗓子不舒服就出去看太医！在这儿咳什么？”
朱橚硬着头皮道：“父皇.......雄英刚刚醒，身上还没力气，不能抱起来，也不能一直逗他说话，您看他眼睛又要闭上了。”
朱元璋低头一看，孩子果然已经没什么精神了。
他举到一半的手慢慢收回去，脸上有点挂不住。
“咱知道.....咱就是……想看看他。”
马皇后嗔了他一眼：“你要看就站远些！滚一边去，别把我孙子挤得没地方喘气。”
“咱...咱哪儿挤了？”朱元璋梗梗着脖子嘟囔着....
朱元璋嘴上挺硬，但是脚下却已经往后退了，看来是真的害怕挤着自己得大孙。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朱雄英，又看看朱橚，干脆背起手往门外走。
“咱出去还不成吗？你们守着，咱不添乱。”
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雄英！皇爷爷就在外头，不走，不舒服你就在叫皇爷爷，啊。”
孩子已经闭上眼，没听见。
朱元璋站了一会儿，自己掀帘出去了。
朱雄英没过片刻又醒了一点，小声问：“五叔，皇爷爷是不是生气了？”
朱橚道：“皇爷爷怎么会生气呢，雄英身体要是舒服了，你皇爷爷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他怎么出去了？”
马皇后替孙子掖好被角：“他怕自己再逗你说话，别管他了，你睡你的。”
朱雄英乖乖闭上眼。
朱橚没敢让他睡沉，隔一阵便看一眼呼吸，又让太医把苏醒、认人和主动饮水的时间记下。
东宫上下已经有人开始商量，要不要给皇长孙摆些好东西补一补，朱橚听见后，赶紧拦住：“别捣乱！别送那些油腻东西，也别一下围一堆人进来！他能醒是好事，病还没过去，照旧慢慢养着。”
朱标点头：“照五弟说的办。”
他这话刚落，门外的内侍便轻声道：“五殿下，陛下请您出去说话。”
朱橚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到廊下，朱元璋正背对着他站着。听见脚步，朱元璋转过身，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孩子醒了，咱也高兴。”他说，“现在，你该跟咱说说，这些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