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元亨三年，四月，应天府。
林有德继位的第五个年头，大夏朝廷终于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政治现象。
皇帝越来越懒，国家却越来越稳定了，至少从内阁送来的奏报上看，情况确实如此。
辽东边军在整顿，西北的军粮勉强能够按月发放，江南海商虽然天天嚷着西洋海盗横行、朝廷不肯保护商路，却始终没有耽误他们向海关缴纳税银，去年黄河决口，工部花了大半年修河，户部骂了大半年没钱，地方督抚又互相弹劾了大半年，到最后，河居然真的修好了。
更令人惊奇的是，今年春天，内阁上奏，请求将元亨三年以来的施政成绩整理成册，准备在皇帝万寿节时进呈。
题目都已经拟好了。
《元亨中兴政绩录》。
林有德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不是，等一下，什么玩意儿？中兴？谁中兴了？”
负责侍候笔墨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曹福祥已经五十多岁，在宫里熬过三朝，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装作听不懂皇帝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回万岁爷，内阁的意思是，自元亨改元以来，天下虽然偶有灾荒、边患，然朝纲渐肃，赋税渐充，军政渐有起色，尤其陛下垂拱而治，任贤使能，实有守成中兴之象。”
林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朕做什么了？”
“陛下勤于俭德。”
“还有呢？”
“陛下宽仁恤下。”
“具体点。”
“陛下不轻易诛戮大臣，不兴无谓土木，不以个人好恶更易朝廷成法，先帝旧臣，自首辅以下，皆得保全任用，故内外政令不至中断。”
林有德终于明白了，合着自己最大的政绩，就是没有胡乱折腾，他把奏折重新翻开，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还真不是纯粹拍马屁。
自从登基以来，内阁几乎没有出现过大规模人事变动，先帝留下的首辅沈敬修仍旧在位，次辅张伯衡依旧管着吏部考成，户部的钱世亨仍然天天抱怨国库没银子，兵部的郭廷章也仍然坚持认为西北兵饷不足是户部的问题。
这帮人在他皇兄在世时就已经互相吵了十几年，如今居然还在吵，但吵归吵，该办的事基本都有人办。
林有德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历史帖子。
很多网友曾经一本正经地论证，为什么某些朝代的皇帝越有雄心壮志，国家越容易完蛋。
因为皇帝拥有最高权力，却未必拥有与之匹配的知识、经验和信息。
一个自以为天纵英明的君主，可以在一夜之间推翻几十年形成的财政惯例，可以因为听信某个大臣的一面之词就把整个边防体系重新洗牌，也可以为了证明自己不比祖宗差，突然决定发动一场准备不足的战争。
反过来，一个愿意让成熟官僚体系按照既有程序运转的皇帝，哪怕本人平庸得令人发指，反而可能给国家带来几十年的稳定。
当年林有德在网上看到这些说法，还觉得网友们多少有些事后诸葛亮。
现在他信了，而且信得非常虔诚，因为他本人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预备役。
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二十一世纪青年，大学读的是历史相关专业，对政治制度有些兴趣，经济学知识大部分来自课堂与游戏，军事知识主要来自游戏、纪录片和军事论坛，谈不上什么天才，更不是什么意外遭埋没的治国奇士。
平时最大的爱好，是玩P社出品的那些历史策略游戏。
穿越之前的那个晚上，他刚刚结束一局《维多利亚3》，因为财政赤字和市场崩溃，把一个原本还算有救的国家玩成了大型社达实验现场。
不甘心之下，他又打开《钢铁雄心4》，想着这次总该能够凭借自己丰富的军事知识。
结果游戏还没结束，他人直接穿越了，自己已经成了大夏皇帝的皇弟。
那时先帝尚在，林错原本还想凭着自己对历史的了解，琢磨一下有没有机会提前布局，直到他参加御前议政，那场面给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心理阴影。
户部尚书用将近两个时辰解释为什么江南盐课不能立刻改制，兵部尚书随即提出军粮漕运与地方仓储之间的矛盾，三法司又围绕一份地方士绅联名状纸争论了半天。
林有德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他发现自己虽然知道自由贸易、产业革命、中央银行和民族国家这些概念，却根本不知道某一个具体州县的田赋是如何起征、解运、折色、抵扣、核销的。
至于搞革命？这个国家确实有许多问题，土地兼并，官商勾结，税制混乱，部分边军腐败，地方绅权盘根错节，西北各部偶有反叛，江南外海的西洋武装商船时不时兼营一下海盗业务。
可与此同时，大夏仍然拥有数以亿计的人口、庞大的农业产出、成熟的科举官僚体系，以及一群真正懂得如何运转国家机器的老狐狸。
这些人绝对不是等着一个二十一世纪大学生来教他们怎么做人的傻瓜。
更关键的是林有德在亲眼看过先帝怎样处理朝务以后，便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他最大的政治优势是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菜，先帝驾崩那年，几位阁老站在他的面前，请新君更改年号、确定施政大纲。
按照正常穿越小说的情节，此时应该提出一套惊天地泣鬼神的新政，然后用几个月解决帝国延续两百年的所有矛盾。
林有德想了整整一夜，最后给出的答案是：
“先帝成法，暂不更张，诸臣各安其职，凡有新政，先议可行与否，再定推行次第。”
首辅沈敬修当时抬头看了他很久，那目光相当复杂。
林有德后来才知道，老头那天大概已经做好了被新皇帝撤职、罢官，甚至抄家的心理准备。
毕竟新君继位，最常见的事就是建立自己的班底，结果这位新君不仅没有清洗大臣，甚至连先帝留下来的几位言官都没怎么动。
内阁最初很不适应，过了半年，他们逐渐适应了。
又过了一年，大家发现这位皇帝似乎真的没有争夺具体行政权的兴趣。
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原本需要提前十几天准备的御前争论，现在只要内阁能够形成共识，皇帝通常都会批准，必须经过反复政治试探的人事调整，只要符合制度，皇帝一般不发表私人意见。
至于那些争议特别大的奏章，林有德也从不急着表态。
结果，效果居然出奇地好。
皇帝既然不争功，那么大臣也没有必要为了迎合圣意而把错误政策强行包装成正确政策。
而一旦明确了责任，许多过去敢随意提出的主张，便不敢那么轻易地往上送了。
林有德于是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帝王哲学，只要不在自己手上亡国，那就已经算是尽了一个普通人的责任。
至于什么千古一帝、世界霸权、工业革命总设计师？
谢邀。
他只想活到七老八十，吃好喝好，舒舒服服地死在龙床上。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准备让他这么轻易地摆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