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堂上摆两张案。
左首一张，案后站着姜家的人。只有一个。
侯爷。他从狱里押来，戴着枷。枷是硬木的，卡在脖子里，两边压着肩。他穿一件囚衣，灰的，领口磨破了。人瘦得脱形，颧骨、锁骨，都把衣裳顶起来。他站着，头低着，不看人。
右首一张，案后是我。我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娘账册、出籍文书、两道批文的抄件。
主审官把惊堂木一拍。
「姜门侯府，欠江氏遣秋银三千两，以地抵债一案。」
「传姜氏。」
侯爷不动。旁边的差役推了他一把，他才抬起头。
「传江氏。」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到案前。
「二十一年前，」我说，「官府批的不是一个『归』字，是一个『押』字。」
堂上静了。
堂下站着的人，一齐往这边看。
「江氏，」主审官说，「这一句，你要担。」
「我担。」
我把账册翻开，翻到末页，转过去，让案上两个人看那一行字。
主审官看了很久。
这一日，我等了四百一十天。
——
四百一十天前，我头一回进侯府的门。
车轮停在胡同口的时候，我先看见的不是侯府的门。
是我娘的坟。
车是青呢子的，帘子压得低。赶车的是侯府长随，一路没跟我说过三句话。我问这是去哪儿，他从牙缝里漏出俩字：「回家。」
我家在城南。这里是城东。
我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门口都摆着石狮子。第七家门口那头，右前爪断了，拿铜补过。
车在第八家门口停了。
「下来。」长随说，「别四处看。」
我跳下车。包袱里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我娘纳的鞋，还有一本她留下的账册，被我攥得手心发潮。
门口的石阶有九级。我数了。
数到第九级，我便站在侯府院门里头了。
一个穿绸褂子的婆子迎上来，托着个漆盘，盘上一张红纸。
「姓什么，还记得？」她问。
「姓江。」我说，「我娘姓江。」
「从今儿起，姓姜。」她打断我，「老爷说了，你身上流着姜家的血，不能让外头人嚼舌头。」
我说好。
婆子把漆盘往前一送。纸上写满了小字，一行一行，排得比粮店的价牌还齐。
「谢仪单。」她说，「你娘养你十六年，侯府补她的。一共三千两。咱们老爷说了，这三千两，算是姜家买你回头的钱。」
最上头一行写着：生母江氏，十六年前病故，折银八十两。
我娘那条命，八十两。
「往下看。」婆子又说。
我往下看。
第二行：抚养十六年，每年二两，共三十二两。
第三行：今日起认祖归宗，赐名遣秋，折银二百两。
第四行：今年冬，嫁与礼部沈尚书为妾，充抵侯府欠银——两千六百八十八两。
三行看完，我加了。
八十，加三十二，加二百，加两千六百八十八。
三千两，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单子做得真漂亮，一笔一笔，把我这一辈子都做进了贷方。
我娘是账房先生的女儿，教我认字。第一个教「一」，第二个教「合计」，第三个教四柱——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她说，遣秋，人这一辈子，不怕账多，怕账不清。
「看明白了？」婆子问。
「明白了。」
「那便签字。」
她把一支笔递过来。笔杆是紫檀的，沉。我娘那支是木杆的，笔帽掉了一块漆。
我接过笔，没落。
笔杆沉。我捏着，指头抖，抖得笔尖在红纸上点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一把，再伸出来。
「怎么，嫌少？」婆子笑了，「你一个外室养的，能进沈家的门，是八辈子修来的。沈家虽说是个致仕的老头子，可到底是礼部出来的。你过去穿绸吃缎，强过在城南漏风的屋子里补衣裳。」
「沈家上个月，」她又说，「抬出去一个。」
「抬的什么？」
「一口薄棺。」她说，「从后门抬的。你去了，安分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我身后那扇门。
「不是嫌少。」
「那是什么？」
我拿起那张红纸，对着光看了看。
「这单子少了一样东西。」我说。
婆子愣了：「少什么？」
「借方。」
我把纸放回漆盘，笔搁在一边，没出声。
「您府上花了三千两，」我说，「那总得有个名目，写清楚这三千两是向谁借的、几时还、还多少、拿什么作保。如今这单子上只有我方支银，没有您方入账——这不是账单，这是欠条。」
婆子盯着我，半天没言语。
院子里有风，把一树桂花吹得往下落，落在「两千六百八十八两」那七个字旁边。
「你娘，」婆子开口，「倒是教过你这些。」
「教过。」
「那她知道你怎么用吗？」
「她现在不知道了。」我说，「我打算往后让她知道。」
婆子笑了一声，把漆盘往怀里收了收。
「你娘的事，」她说，「府里早结了。结在谱上。」
「结成什么了？」
她没答，端着盘走了。
婆子抬头往正房看了一眼。帘子动了一下，里头坐着的，想必就是这位侯府夫人。
帘子没掀开。
「笔您收着。」我往后退了一步，「单子我留下。我今儿不签——不是不认这三千两，是还没弄明白，这钱是谁欠谁的。」
「你不签，今儿就出不去这个门。」
「那我便住下。」我说，「住到弄明白为止。」
婆子冷笑：「住下？你以什么名义住？」
「以账没算清的名义。」
这话不像我说的，像我娘说的。她每逢年下跟布庄对账，对到人家耍赖，她就这么一句——账没算清，这布你别拉走。
婆子端着漆盘，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说话。
「母亲，她到了？」
声音从月亮门那边过来，脆生生的。我转头去看。
进来个穿藕荷色袄子的姑娘，鬓角簪一支赤金镶珠的钗。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捧一个包袱。
姑娘站定，打量了我一遍。
「哟。」她说，「比画像上白。」
她伸手把账册抽了过去。
我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谢仪单。
「你是遣秋？」她翻着账册，「我听说你娘是江家的女儿，从前也开绸缎庄，后来败了。你这账，记得倒还算齐。」
她啪地把账册合上，往我手里一塞。
「可你这名字，得改。」她说，「咱家这一辈的女儿，行『婉』字。你既回来了，便叫婉秋。爹娘请沈家看了日子，冬月初八，宜纳采。」
她把「纳采」两个字说得很轻，很熟练，像在说「吃饭」。
「姐姐，」我第一次叫人，叫得有点涩，「三千两的账，您算过吗？」
姑娘笑了。
「我算什么账？」她说，「我花银子，从不算账。」
她转身走到月亮门那儿，又回过头。
「遣秋，」她说，「你记着。在侯府，会算账不是本事，会花才是。」
月亮门那边的人影没了。
我站在原地，一手一张纸，一本账。
婆子叹了口气，端起漆盘，「跟我来。」往西厢去。
西厢有三间房，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桌上有半碗茶，不知谁喝剩的，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膜。
「你就住这儿。」婆子说，「想吃食去大厨房领，一日两顿，初一十五有荤。衣裳……」
她看了我一眼。
「衣裳自己想法子。侯府不养闲人，这是规矩。」
说完她就走了。门没关，风一吹，门轴响了一声。
她走的时候瞟见桌上那张红纸，没拿。我懂她的意思——那纸得我亲手画押才是债；我一日不画，在侯府眼里它就是废纸一张。
我放下包袱，放下账册，把谢仪单在桌上铺平。
我从包袱里翻出我娘那支木杆笔，半块墨，找了只粗瓷碗，倒些凉茶，把墨磨开。
我趴在桌上，照着我娘教我的法子，一笔一笔，重新记。
记的不是侯府给我的账。
是我自己的。
我按四柱记。
旧管：无。新收：谢仪单一纸，三千两整。开除：无。实在：三千两整。
下头我又添一行：欠我娘者，侯府姜氏。标的：江氏一条命，折银八十两。
这一笔该落在哪根柱子下头，我拿不准。记新收，它是白得的；记开除，它是舍出去的。
我把笔搁下。这三千两是谁欠谁，我还没弄清楚——这一笔落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更鼓打了二更。
我把谢仪单折成很小的一方，塞进墙缝里。
然后我把灯吹了。
黑下来时，我脑子里只剩一个数。
两千六百八十八两。
三千两里，有两千六百八十八两，是侯府欠沈家的。
也就是说，只有二百两，是花在我身上的。
二百两，买我一条命。
我在被窝里睁着眼，把二百两翻了二十遍。
翻到第二十遍，我想起一件事。
我娘那本账册，最后一页记的不是布庄的账，是她自己的嫁妆单子。
最末一行墨色比别的新，是她临终前硬撑着写的——
「姜氏欠江氏银三千两，以侯府东角门外第三株槐树为凭。」
第三株槐树。
我今天进门的时候，数过石阶，没数槐树。
第1章完。